我跑出中城，潜入上城。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荡，看见了警察也不躲避。我不怕被他们抓住，在被他们抓住之前，
我会立刻自杀。我想，能够死在自己出生的街区也是一种幸福。K告诉过我，我的母亲在那里生下了我，但是我
从没见过我的母亲。
这时，我遇见了一个黑头发的女人，她带着一个几岁大的女孩。她看上去有点疯疯癫癫，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
到我，就拉住我问：‘你可以帮我吗？’
我说可以啊，什么事。
她问我：‘你憎恨K吗？’
我说当然，我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有多么恨他。
她说她看得出来，指指小女孩对我说：‘夫人，请你照顾她一下。我需要走开一会儿，很快就回答。如果太久了
，我还没回来，你就用这个找我。’她递给我一部掌上设备。
我其实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但我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我牵着小女孩的手，看着那女人上了一幢大楼，还回
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在街边等待，小女孩很乖巧，一直说她妈妈是个艺术家。我问她什么是艺术家，她想了很久，只说是很好玩
的人。我问她爸爸在哪里，她就哭了，说她爸爸也是艺术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很久没有见到爸爸了。
过了很久，我们还是没有等到她妈妈。我焦急地看着那幢大楼。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具血肉模糊的
尸体出现在地上。一看到尸体的黑头发，我的头发就不由得一紧。我急忙跑过去，但是尸体没穿任何衣服，脸部
也已经支离破碎，我难以确定是不是那个女人。小女孩一直在哭，她说那就是她妈妈。
流出的血水在地上流淌，最后居然和尸体一起形成了一个‘K’的形状。尸体腰间别着一个空气喷射器，是一种
降落伞的辅助装置，可以准确调整降落位置。那女人死之前，先在地面精心做出字母的凹槽，然后准确无误地在
那里坠落。她裸露的背上用红色的颜料写着一段话：神从没离我们远去，更不需要代言人，因为他永远在我们心
里。不是别人，就是我们每个人成就了K，用我们的灵与肉。
很多人都过来围观，他们都没有说话，有些人看着看着就号啕大哭起来。
我想她做这一切，一定精心准备了多时，然后像完成一件艺术品一样完成了自己的死亡。
有人喊道，警察来了。警察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所有看过尸体的人，消除这段记忆。我连忙抱起小女孩
，冲出人群。这下我千万不能被抓住，我答应那女人要照顾小女孩的。
我一直跑一直跑，脑中老是浮现尸体的情景，那个红色的‘k’一直挥之不去。可是，起先我不明白那女人为什
么要那样做。她还有女儿，就算再怎么恨K，她也不必非要自杀，抛下所有。
最后，我打开她交给我的掌上设备，里面有一段她的视频，她说明了她那样做的原因。看完视频，我马上知道我
的人生意义何在了，我又回到了普罗米修斯会。”
我旁边传来了轻声啜泣，娜塔莉泪眼朦胧。
“你们看看这段视频。”特兹夫人说。
空中顿时出现一个女人的影像，一个黑头发的女人，五官有某个人的影子。她表情平淡，平静地说:“你不必知
道我的名字，我也不必知道你的名字。我选中了你，就说明我对你的一切完全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可以代我照顾
好我的女儿。可怜的孩子，她还那么小。
两个月前，他的父亲刚刚在军队中死去。不是死于战争，而是因为他画了幅反战题材的画。他原本就是个画家，
这次是被强行应征入伍的。国家处死了他，就因为他画了帽画。
当你看到这段视频时，我也已经死去。我的死将会是一个艺术品，一个表达我和丈夫对这个国家的想法的艺术作
品。我将竭尽全力表现这个国家的黑暗腐朽，表现独裁者K的暴虐、蛮横、专制。不仅如此，我希望唤醒人们，
让人们知道，是我们自己的怯懦纵容了他，增强了他的力量。我们本可以万众一心，奋起反抗。可是我们害怕，
害怕战争，害怕动荡，害怕迫害，甘于受他的压迫。我们都在抱怨，但没人行动。
当然，我知道也许我的作品并不能做到这一点。但是总要有人行动，只有行动了，才会有改变。我不只是为了复
仇，更是为了改变未来。我不希望我的女儿的未来的世界依然是一片黑暗。我们不能，我们不能让我们的下一代
处在不死的权力怪物的统治下。我现在得不到自由、幸福，但我希望未来的人可以得到它们。
请记住我的作品，请照顾好我的女儿，她叫娜塔莉。”
娜塔莉已经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