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奇向柴维奇提议，为了欢迎我这位稀客，给我来点他们的拿手好戏。
“要去就到一个能让这里完全摇摆起来的地方。”柴维奇说。
于是X.I.A的成员和我们一起来到三楼的天台上。其他人也被叫了上来，围成一个圆圈。酒和食物被抬上来了，
像办party一样随意摆放，任大家自取。人们兴奋地交谈着，脸上洋溢着节日般的满足。
乐队开唱:“我踩着新鞋，漫步在喧闹的街。有个女孩坐在街边。她的眼映出天上的云，那是她玫瑰色的魂灵…
…”
他们的音乐节奏感很强烈，歌声几乎是嘶吼而出的。但我却听到了某种安静的情愫潜伏在歌声里，仿佛一个恬静
的灵魂隐藏在拥有张扬个性的身体中。那个灵魂渴望自由，渴望安静平淡的生活。
听着他们的音乐，我不知不觉中想起那个已经不复存在，令我魂牵梦绕的小镇。在那里，绿树成阴，每到夏天总
能给那小地方带来绿色的凉意。街上铺着比人们的年纪还大的石板，石板边缘绣着绿的边，那是常年不曾褪色的
青苔。街上的人们无论走得多急，总是显得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他们见到人，大多会笑脸相迎，因为街上的人
大部分是相识的。也许像他们的歌所唱的，这里也有一个女孩，云儿抚过她的眼。夕阳下，她的魂灵焕发出玫瑰
般的光彩。据我所知，那是小镇一天当中最美丽的时刻。
音乐，倾听，美酒，干杯。我们快活得像群孩子，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搞不懂是酒精还是音乐令我们沉醉。
我和这些陌生人很快熟络起来。他们大部分是来自艺术行业的精英，年经有为，在音乐、绘画或其他领域颇有建
树。他们之间有很多的共同点。比如他们都特立独行，比如他们无论对上城还是下城都颇有微词，再比如他们都
对洛奇，心怀感激。洛奇无疑是这群人的领袖，尽管他那么年轻，那么不具威严，但人们总是处处流露出对他的
依赖。
当我问洛奇，这些人为什么会聚在这里时，他是这样回答我的：“因为外面容不下他们。”他指了指铁丝网。那
时他的表情是我和他相处的大半天里最难以捉摸的，悲伤和一种类似于怨恨的东西，那东西在转化成完全的恨意
之前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愧疚。是的，他就是以这种语调说着自己的善举的。
“国家一直在征兵，所有被选定的年轻人都得入伍，包括这些并不适合上战场的人。他们都是这个城市的诗人，
其中不乏真正的艺术家。他们的手理应为我们创造出美妙的艺术品，而不是拿起沉重的枪。可是国王不这么认为
，他认为这些人的存在分散了人们对于他的崇拜。所以他下命所有这些人要么进入军队，要么进入牢笼。很多人
已经被捕。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天生就喜欢和这些有趣的人们打交道，听他们唱歌，看他们的节目，我的魔术
也是跟一位街头艺人学的。这里本来是一个仓库，我把它改造了一下，让大家住在这里。既可以躲开抓捕，又可
以继续他们的工作。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相信，他们任何一位都不喜欢这种躲躲藏藏的生活。可该死的警察
又满大街都是。”洛奇叹了一口气。他叹气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老人。
我放下酒杯，和他一起倚在栏杆上，又问道:“可是你为什么可以不必躲藏，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在表演？这是王
子的庇护吗？”
“哼。庇护。”他冷笑两声，“这就是权力，有时候我恨之入骨，有时候又不得不仰仗它带来的方便。如果有一
天我得到它，我一定要让那些该死的制度下地狱去。噢，不！我决不要得到它，它是魔鬼，它会吞噬所有人的灵
魂。不，我决不要。”洛奇的喊声引得人们纷纷侧目。
为了缓和下气氛，我想把话题转移到另一件事上去:“托马斯王子在哪里呢？”
洛奇惊讶地看着我，眼睛睁得比高尔夫球还大。我只好把我的问题又说了一遍。他摸了摸下巴，作了个模棱两可
的回答:“你难道还没有看见他吗？”
我环顾四周，如实答道：“是，还没有。”
洛奇莞尔一笑，说：“乔克，看来这段时间你变了不少。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头，没想到你
也可以变得这么有趣，真是令人惊讶。好吧，就在今晚，我会让你见见真正的托马斯，让你知道他的天性怎样。
而现在，让我们带点儿礼物去分给邻居们。今天是洛奇的节日。”
他吩咐人准备了许多食物、衣服以及其他东西，全部放在他的豪华座驾上——一辆加大型的敞蓬轿车。然后，我
们开往下城的贫民区。那里的人们已经站在路边迎接我们了，嘴喊着同一些话。从生活在他们的神面貌留下的痕
迹来看，可以断定他们都是孤苦无依的穷人，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欢乐。轿车停下来，人们涌上来，一致的嘴
形汇成接连不断的呼声“洛奇”。
洛奇站起来，高喊道:“慢慢来，每个人都有。”说罢，他和随从开始为大家分发礼物，我也加了他们。我累得
气喘吁吁，但总是笑着。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人们接过我亲手送上的礼物时，我觉得自比他们更开心。
一个孩子收到他奢求已久的足球，洛奇对他说：“小家伙，我一直没有忘记你。”那孩子差点哭出来了。一瞬间
，我感到自己从没有如此真实过，我的存在变得确切无疑。而呼声、笑脸这些本来应该转瞬即逝的声与影变得具
有质感，在那个下午沉淀，结成一些闪亮的晶体。
接下来则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我们首先来到人声鼎沸的Fun酒吧。还是像我上次所见到的那样，各色人等开怀畅饮，在音乐中翩翩起舞。不过
这次我们是坐在高高的VIP卡座，俯瞰全局。
洛奇指着那些静静坐着的上城人对我说：“你看，并不是下城人才对上城人处处注目。上城人中也有许多人渴望
了解人们地下的生活，他们渴望和下层的人们接触。我相信，有机会，他们为对方伸出援手。”
“也许只是来找找乐子。”
我想我给他泼了一盆冰水，他怔了一下才答道：“可是，我们总得一试。试了不一定成功，但不试便没有机会。
看，他上场了，我的好朋友安东尼。”
一位歌者走上了舞台，全场掌声雷动。穿着荧光T恤的安东尼开始，先唱了一首有点爵士风格的歌。我边听歌，
边听洛奇给我讲这个国家的网络状况。
这是一个奇怪的网络。年轻人称之为瓶子，因为它是个全封闭的网络，只流通国内的信息，所有国外的讯息只能
由政府审核后才能发布。所有的网络信息都是官方的，否则就是非法的，非法发布将被逮捕。因此，人们从网络
上获取信息的唯一渠道只能是来自政府。而且，曾经红极一时的社交网络已经被关闭，政府禁止人们在网上展开
讨论。
“政府对这些举措的解释是防止敌国和复辟势力的渗入，防止他们通过网络进行破坏。可是显而易见，如果信息
永远如此封闭下去，我们只会先失去对这个国家的爱和信心。我们也需要非官方信息，来告诉我们一些不一样的
东西。”洛奇和我碰了一下杯，继续说：“我们想做的就是让政府重新开放信息。”
“谁能做到？”我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每一个人。”他扫视了会场一眼。
这时，安东尼刚好唱完他的歌。我正准备站起来鼓掌，就听见一声枪响，安东尼应声倒地。镁光灯聚焦在安东尼
身上，他的胸口一片红，染红了舞台。人们的欢呼戛然而止，很快又响起惊恐的求救声。
我惊讶地看到洛奇手上正握着那发射出死亡的武器。他居然扬起嘴角，戏谑似地看看我，又看看下面的慌乱，仿
佛这只是他的一个魔术。我感到某种热气腾腾的东西正涌上我的脑袋，急于找到倾泄而出的口。可是，随后发生
的事情仍是那么突然，我根本还来不及怒发冲冠，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洛奇站起来，人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大概以为他要大开杀戒。可是，他却笑了笑，把手中的枪抛了出去。枪在空
中不断回旋，画出一道美妙弧线。它的轨迹真的很美妙，切割着各色光线，回旋的身影化成一个又一个光圈。人
们一时忘了恐惧，目不转晴地望着它。
它经过这短时间的表演后，降落到舞台上，落在安东尼的头顶旁边。刚才还一动不动的安东尼突然摸索着拿到枪
，从地上站起来，笑着朝我们这边投来心领神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