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桑园出发,得翻过七条小河,七道小山梁,才到胭脂畈。
黄昏时分,火烧天,空气中弥漫着金银花的清香,刺槐花的薰香,还有猪圈的臭烘烘。时光翻回到一九五四年,胭脂畈的一个猪圈里,两只猪头拱着木栏杆“唝咚”地响;它们两条细短的黑尾巴,卷曲的,对着映着血红的水荡。猪圈前有两个像一个模子倒的女人,但世间没有两个相同的人脸,仔细看,一个年岁大些,眉眼中说不尽的妖媚;一个豆蔻年华,端庄沉静,像是嫩观音转世。
只是“嫩观音”不是手拿净瓶,普渡众生,而是抱着一筐子猪草,倒进了猪圈,娇叱着:“慢点慢点,别抢,都有的!”
那年长的一只手衬着头,歪在猪圈坝的石头上,一手拿着根小竹棍,敲一下顺手边的猪,又敲一下反手边的。
小的望了老的一眼,动了动嘴,又把话吞了下去。
老的说:“如玉,有什么话,说啊?说了妈又不吃你。这边上没人,他们都没回来。”如玉妈说话时大声大气的。
如玉说:“妈,你能不能对莲芝嫂子好点?”
“耶!人家都只有尖嘴的小姑,你这小姑倒好。我对她哪儿不好了?啊?!”
“妈,别气,我,只是说说。”
“你这孩,唉,我没对她不好,天下婆婆都是这样待媳妇的。你妈我也做过媳妇,你爹对我好,我也就不求什么,随你奶横。生你的时候,你奶吵着要分开我,你出世才三天我就下河洗衣。分家只给我一钵米,家里还有稻,你爷爷藏到阁楼上,也不管我们死不死。偏偏你老子无福,赖床债,一年啊,屎尿都在床上来,我没让他糟床上一次,想想我对得住他。你奶倒好,不体谅我的苦,还天天咒我,说我克了她儿子!你老子死得早,那时你还小,我才二十几呀,乡里乡亲的都叫我从你老子身上跨过去,好再嫁人过后,到阴间两个男的不扯经子,来生不变两头蛇,可你奶硬拽着我不放,不让跨,害到我一点都好。”
“妈,一说,知道你又要说这些,奶人都死了,还说。”
“我说怎么了,想想就心寒,除非我也进了棺材,我才不说。”如玉妈伸手擦掉眼泪,“想你老子死,我都淌不出眼泪,不晓得什么理,说这些我还哭得出眼泪。我带着你,就天天衬着她眼睛面前,(她)指桑骂槐,我也不重嫁。你奶后来又想我跟人了,想我走人,把我名下的屋啊什么的丢给他小儿子,偏不,非不如她的愿。她前脚去会她的死鬼儿子,我后脚就跟了你后爹。月窝的孩童,三朝的媳妇,娇惯不得的。就是当初让了你奶,你奶才爬我头上,越爬越有味。”
“可,妈,回头我也要做人家的媳妇。要这样,我不做了,跟妈一生,服侍妈一生。对嫂子好点哦,妈有我,就不用怕别人对你不好了。”
“孬孩。我女儿生得这么白白净净,怎么跟妈过一生呢?看你的手腕,比洗好的萝卜还白,你妈年轻也象你这样呢。”说着如玉妈忍不住笑咪咪了。“是不是想哪个后生?”
“妈——哪有哇!如玉哪有妈好看呢。妈乱说,妈,我都不出门。”
“那是妈不让你出门,妈就你一个宝贝,舍不得你风吹日晒。再说你又不同于人家的姑娘,妈怕你吃亏。闺女也是大了,你跟妈说,想寻个么样的婆家,妈给你寻去。”
“妈——人家都说了,不嫁人。”
“那哪成?女大当嫁!喜欢蛮蛮的还是斯斯文文的?我家的姑娘,八成喜欢斯文的。”
如玉让她妈说得粉脸胀得通红,夺过她妈的竹棍,“妈,你走吧,走。”
如玉妈摸了一下如玉的黑辫子,说:“你想一生都陪妈,是不?一生都服侍妈,是不?”
如玉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还想找一个象本君哥一样斯文的男人,是不?”
“妈,本君哥跟莲芝嫂子,他们是一对。妈没老,总说晕话。”
“是说象本君哥一样斯文的。妈老了,你的事妈不操心谁操心?”
“不跟你说了,说着就扯我这了,我进去。”
如玉妈望着女儿闪进后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两只猪吃饱了,跑到血红色的水坑里滋滋地撒了两泡尿,滚了一身子的泥巴浆,懒洋洋地东倒一只,西歪一只,不哼哼了。
第二天一大早,如玉妈穿上头天晚就找好的月白短襟。一张脸,衬得越发地白。对着镜子,她把黑发梳了又梳,又弄点油抺着光溜溜的出了门。
晨风夹着丝雨般的凉露,如玉妈走在青翠的稻秧田中,心情愉悦,丰腴的腰肢更是闪得要断了。路边映山红,小喇叭宽口的,鲜红淡红粉紫,一簇一簇地遍布田间地头。如玉妈顺手掐了一朵紫的,别在耳鬓边,轻哼起小调:
“郞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什么花,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万子花。
八十岁的婆婆喜爱什么花,八十岁的婆婆喜爱纺棉花。
十八岁的小伙儿喜爱什么花,十八岁的小伙儿喜爱大红花。
十八岁的大姐喜爱什么花,十八岁的大姐爱穿一身花。
郞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我的家啊。”
半个时辰,如玉妈来到苏春堂药铺的门槛外,掏出小手绢擦擦鼻间上的细汗珠,牵牵衣襟,又紧了紧头上的小花,抬起脚,进了门。苏春堂的老板正把算盘扒着哗啦响,眼珠从镜片下方见到来人,连忙从里头迎了上来:“哟,今个是什么风吹?如玉妈来了。快进快进。久不来了,啧啧,还是不减当年啊,听说换了人?”
“苏掌柜的,他都走好些年了,我才跟个人,有么好新鲜的?你这里还是一样气派啊。”如玉妈一屁股坐到后面捣药房的椅子上,四下扫了一眼。还是蓝漆的木橱,一个个方抽屉,每个屉上一个银拉纽。那年她给生病的前夫捡药,从没收过她钱的苏掌柜就在这里啃着她的奶子,喃喃地说:“一个白拉纽,一对白拉纽。”
苏掌柜给如玉妈倒了杯茶,又顺手拿起光溜的捣药杆,对着小碗大的石碓捣了两下,说:“看你插花戴喜的,不象家里有病人,不是想我,专程来望望我吧?”
如玉妈笑着挡去带灰的手:“老不正经的,你看,你看,人家专门穿的
如玉妈也斜了他一眼,“没事你这还不准人来了?那你好莫开门?”
苏掌柜伸手,一下就扭住了如玉妈衣服里的一只胳膊,轻轻地转了一下,滑过又掐住了另一只。
衣裳都有爪子印了。还真说正经的,真有事求你。”
苏掌柜拿起还粘着碎药粉的手,在鼻尖上闻了闻,“好香好香啊。”又两手相互轻拍,说:“就说呢,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姑奶奶,你说的,只要我办得到,都去办,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死砍头的,谁让你害人了?给我配两付药,一付喝了管睡上几个时辰不醒,一付分不清谁是谁的发春粉。”
“我的姑奶奶,不是看上了哪个小年轻的,勾不上吧?你那后儿子长得还标志啊。”
“剁脖落的,乱嚼!再乱嚼我就不要了,走了,还就你一家药店不成?”说着如玉妈真踮起了肥屁股。
苏掌柜一把拦住作势要走的如玉妈:“走什么,想你都想急了,没见我闻不得鱼腥?又不是毒死人,好办好办,先让我闻闻,再给你配。”
转眼到了立夏,又是大清早,无风,垂着的长斑茅尖上,凝住的露水像严冬挂的圆冰流溜。无声息地飞过一只宝蓝的豆娘,又飞来另一只,纤细的肢体,蓝得透亮的薄翼。它们稍事停留,压落了露珠,也惊走了自己,成双地扇远了。又来了一对彤红的,追逐着。莲芝正在晾洗好的衣,她轻轻地拧干衣裳,轻轻地搭在竹篙上,生怕惊扰了地上那一对对美丽的小东西。
如玉妈站在大门口,对莲芝说:“跑夏跑夏,跑着旺旺相相的,你有好久没回娘家了,今天回去看看,多陪陪,吃晚饭前回来。这有几斤麦粉,带过去算礼,省得人家背后说我小气。”
莲芝错愕了一下,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婆婆从来没这样对自己说过话。莲芝会过意,脸上笑意荡漾开来。可又一想,过节,城里做革命工作的本君说不定要回来,又有些迟疑起来。
如玉妈转身的功夫脸就唬了下来:“叫你回去,你又磨蹭,想让人说婆磨你,连娘家也不准回吧?想男人?男人就算白天回来,也得等晚上才跟你上床呢。”
莲芝让婆婆一顿抢白,脸红一阵青一阵,只得拎着麦粉逃似地走了。
站在窗户里的如玉跑出来,大声问:“妈,你又说什么了?”
如玉妈笑着像一朵开过了头的花,“儿啊,你听不见,就没听见,问许多做什么。你只要知道,妈对你好,这世上妈对谁都没对你好就行了。你嫂子过节要回娘家,我让她回了。”
“那就好,爹一早也出门了?”
“人家请他,跑夏跑夏,跑着旺旺相相的,让他跑跑,秧都下了田,他又邀好人明天要出远门了,出山挑盐,回来一趟能换一筛子大洋呢,搓着叮当响,那过瘾啊。呵,你妈最喜的还是你。又皱眉毛了,不说了不说了,今天中午我们娘三个过节,你本君哥大孝子,等会肯定要回来。我去园里弄点新鲜菜,你把家里的灰摸摸。”
快吃中饭的时候,王本君真的回家了。
王本君见过厨房忙碌的后妈,问:“妈,爹呢?”
“你爹到人家跑夏了。叫你莫急,他吃过晚饭就回来。”
“哦,那莲芝呢?”
“回娘家看看去了。大远路,饿了吧,饭好了,吃饭吧。”
“哦,好,如玉呢?”
“那孩啊,呵呵,菜是她烧的,说哥要回来呢,累了吧?说想睡觉,不吃也要睡。不喊她了。”
“呵,像个小孩子。妈,你坐,我来端饭。”
“过节,多吃菜,还有你爹喝剩的酒,你也喝一小碗。娘替你爹高兴,有你这么一个孝顺儿子,陪我喝一点,来,喝点。”
“妈你少喝点,我喝。”
喝着喝着王本君眼眯了,头趴在了桌上:“妈,妈,这酒,力好大,我不行了,不行了……”
如玉妈等了一会,发现王本君真的醉了,搀他送进了房门,反手关上了门,依旧坐到饭桌边。
王本君迷迷忽忽地觉得热,热,血从脚心涌到脑门心,脑门心又涌到脚心,像无数小蚂蚁啃骨头,痒得钻心,命根子胀得要裂了。他双手胡乱地撕开自己的衣服,抓着胸口,又摊开,却碰到一堆又软又光又滑的……王本君不受控制地想都没想,翻上去,冲了进去。
大约一两个时辰过后,王本君酒醒,一看不是自己的房,再一看,吓得光着身子从床上蹦起来,三下五除二穿起地上零乱的衣裳。他想开门出去,又怕,还是有点不相信眼前的一
切,不死心地折转身,轻轻地扳过那雪白的身子,吓得他又蹦了一下,果真是如玉妹妹,果真雪白的肩膀上还有一堆乱牙印,床单上落红一片。王本君把如玉用被单盖上,自己蹲下去,抱着头,无力地捶着。
王本君不知如何是好,悔也不是,恨也不是,只记得喝酒,喝酒,后面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一步一步走向房门。头伸出了门外,一脚还在门里,见到如玉妈撲在桌子边。许是王本君弄醒了她,如玉妈抬起醉眼惺忪的脸,说:“这酒力真大啊,喝了就醉了,一觉睡的,咦,不对,本君你怎么从如玉的房间出来?!”说完她冲进如玉房,又冲出来,跌坐在地上,指着王本君:“你你你,你哪不是人?!是你妹妹,你有老婆啊……”
王本君跪下去,括着自己脸:“我不是人不是人……”
如玉妈一把鼻子一把泪,对着王本君又捶又打:“你给我跪着,不准动!我女儿要是有个好歹,都不活了!可怜,人事不省了,晕迷了啊,你这个天杀的,我的孬孩啊……”哭着骂着她走进去关上了如玉的房门。
如玉妈做着哭腔,抽掉脏床单,打开橱门,换上个干净的,又把地上乱堆的如玉衣一件件给如玉套上。
做好这一切,如玉妈黑着脸走出了门:“还好,如玉还活在。你打算怎么办?”
王本君头都不敢抬。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一个女儿,凭白让你糟踏了。也是天意。到这时候,我就是打死你,也还不了如玉的清白。也罢也罢。你说,我女儿好看不?”
“好看。”
“那给你做媳妇对得起你不?”
“对得起,对得起。就是就是我有莲芝啊。”
“哼!这事你知我知,我那孬如玉,昏沉沉的,八成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说你不说,哪个晓得?”
“妈,你是说……妈,莲芝打小许给我的,是个可怜人啊。”
“到这会你还舍不得她?!那你说如玉怎么办?她一黄花大闺女!”
“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你坏了我女儿,你就得娶了她,对她好。别的我不问。要不这样,我要你好看!我如玉比莲芝年轻,漂亮,不亏你!”
“那我,我,妈你千万别说出去,别跟我爹说。都按妈的意思,做你女婿做你好儿子,一生一世对如玉好,包孝顺你给你养老送终。”
“这才像话。那起来说话吧。就是如玉生下来耳朵有点背,你跟她说话要大声点。”
“我要嫌弃如玉天打雷劈。”
“好了好了。我就这么一个心肝,合该我家的女人欠你家男人的,我就认了你这个女婿。你这就走,去县里上班,记得要休了莲芝,喇叭天天叫破除封建,包办的不好吗?还有莲芝不孝顺我,这样的媳妇也当休了。下回回来就让你俩成亲。快去快回!去!去!省得如玉醒了见你心烦。走啊,还不走?如玉的事包我这,家里你爹这头你也不用操心,你想法子把你媳妇休了!”
王本君走出门又给喊了回来。如玉妈拿出一双新鞋,黑布面白底,针脚又细又密,说:“如玉在家做的,上班人来人往,换上新的。”
王本君依言脱下莲芝做的,换上如玉新做的,出了门。新鞋子好看,可刚穿还是有点点扎脚。王本君头重脚轻,像飘的,扎脚的新鞋子时刻提醒他,他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王本君。
白刺槐花成团地翻在王本君的头顶上,蜂子嗡嗡地。王本君望了一眼半西天的太阳,眼冒金星,树、山都变黄了又成了红色,最后一团黑。稻苗横的纵的旋转着,他像缚在一张无边大网上的小昆虫,左弹弹腿,右弹弹腿,还在原处挣扎。一只五彩的鸟从网外升起,像传说中的火凤凰,飘给他一缕云霞。
王本君揉了揉眼,靠着树站了好一会,才看清原来是一只白的鹭鸶,在水田中停留。哪有什么云霞,只是一片落下的白羽毛,还沾了黑泥巴。王本君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无爹无娘的,我这又不要她了,她还在想我今天要回来吧?唉,喝什么酒呢?到这一步,放屁是臭,屙屎也是臭,只能负她了。”莲芝又瘦又小,总在他身边轻悄悄地走过来走过去。
从小上辈们订的亲,成亲半年了,工作上的事多,他没多少时间回家陪她。就算回来了他进屋就趴灯下写啊划的。她还要忙家务,做完了事,她坐在床边等,不说话,也不催。给他端洗脸水,给他倒洗脚水。王本君想想没跟她说过多少话,想她脸长的什么样都想不清。她对他就像那盆温洗脸水,手放进去是那样,手抽出来也还那样,多洗一次少洗一次,不多什么也不少什么。想着王本君上了河堤,慢下了脚步,过桥河对面山冲里是莲芝的娘家。刚刚扳过的那雪白身子却总像清澈的流水碰上圆石块,不时在他心河溅出花来。他又叹了口气,加快了步子。
如玉妈那天从药铺回来,苏掌柜还撵着送上一枝红参,说真正的东北货,专留着等她的。如玉妈笑着哈哈冲上了天,说:“哪个晓得你等的是哪个?”但还是随苏掌柜塞进了她的怀里。趁如玉还没醒的功夫,她已经用小炭火煨好了红参汤。
如玉妈将汤端进房里,坐在床沿上对着女儿满月般的脸,百看不厌。
两行清泪从如玉眼角缓缓地流下来,如玉闭着眼,第一次很小声地说着话:“我病了吗?
好累啊好痛。”
如玉妈赶紧擦掉她的眼泪,大声说:“我的儿,你可醒了。这天时冷时热的,八成伤风了,是到处都痛。莫动莫动,喂你喝点汤水。”
“妈,我不想喝了,你让我一个人再睡会,再睡会。”
“好好好,没事,年轻人,睡睡就好了,明天就好了,出去了。”
如玉刚做了个长长的梦。四处都是油菜花,黄灿灿的,喷香的,她是一只长了蓝色翅膀的蝴蝶,和各色蝶伴们飞啊飞。油菜花金黄的光亮,对着她如一轮明月,她栖息在梦与仰卧的天空中,上不了蓝天,也接近不了花朵。一团黑得不能再黑的云,夹着尖锐的呼啸,快速裹到她身上。倾刻间她动弹不得,想推开身上的,手却停在原处不听使唤;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中出不来,连呼气也不行了。花没了,翅膀没了,她赤裸的,沉在无尽的黑暗中。
如玉躺在床上,一点劲都没有,连指甲都像是软的。冷冷的风从两腿间火辣辣地灌,穿过肠子,心肝,一直到头脑。如玉不懂梦,也不懂现在到处的痛,只想再睡一会,再睡一会,可耳朵里轰隆隆的,像惊雷,还有一些奇奇怪怪平日里竖起耳孔都没听到过的声音。
莲芝还是正月随王本君回娘家拜年的,一晃都到了夏天,屋边的樱桃上,又结满了青青的心形果子。走在树下她看着嘴里直冒酸水,忍不住踮起脚,张嘴咬了一串,不酸,也不甜。两个泥鳅样的小男孩滚到她脚下:“姑姑,姑姑回来了!”
一个大肚子女人闻声走出来,接过莲芝的包袱:“莲芝回来了。去去,别抱着缠着姑妈,去对你爹说去,说姑妈来了,啊?”
莲芝说:“大嫂快生了吧?你当心点,忙你的,我自己管自己,又不是外人。”
“嗯,快了。路虽不多,你有几个月没回了,成了客了。你有了不?”
莲芝红着脸,捏着衣服拐不说话。
她嫂子说:“那妹是有了,几个月了?有了就好,女人就是给人家生孩的。”
“两个月,还没跟他们说呢。”
“王本君你也没说?”
“嗯。”
“你怎么不跟他说?怕丑?呵,回头像我这样,年年生,就不怕丑了。三个了,还不晓得要生多少。妹,作罪,女的头难顶。不生不行,像过小猪样又受不住。还带许多粉啊?你后婆人还好吧?他家人对你怎么样啊?”
“大嫂,今天立夏,过节是我婆让带的粉。你晓得,我这婆生得真好看,怎么生得那样齐人,连骂人都上好看的。还有她带来的一个妹,也好看,就是不大爱说话,没我婆那神气。”
“立夏了么?瞧瞧我,哪记得过节呀。你到他家是迷上你婆了,还是跟你男人啊?”
“本君就是忙,不大有功夫回来,对我上好的,从来没说过重话。”
“人家有书的人,穿四个衣袋的。”
“大嫂……”
“妹好福气,前生修的,他家日子好过多了,这会还留着麦粉,不像家里,早接不上趟了……这肚里又要多一张嘴。”
“妈在时总说,孩有大的时候。等几个侄子都大了,都是壮劳力,大嫂就享福了。”
“等享福时候,就老了,还不晓得进了棺材不?不说了,过节,擀顿面,让孩几个跟你哥吃个饱。就是妹,就你的拳头揣你的嘴,不大像哦。你先帮和粉,后山顶上有颗秤砣,摘茶叶时看见红了,害喜最想吃酸甜的,我去给你摘来。”说完,莲芝使劲拦也拦不住,她嫂子挺着大肚皮,像个充气的球弹上了山。
莲芝一边和面粉,一边想本君怕到家了吧,见她不在家会找她吗?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要到河对面去,也偸偸地躲在人堆后面先见过他。真跟了他,心里踏实多了。本君他不像哥哥总是一股汗味,他身上的香味真好闻。看着他趴在桌上,哪怕是个背影,她心里就时刻甜灌灌的;哪怕被婆婆支派着一刻不停地做事,也不觉得累。
莲芝哥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吃过面,听听两个女人唠叨,就又下了地。莲芝帮嫂子拼拼补补完两个侄子的几件破衣,坐不住了,屁股总像有蚂蚁似的,想回去。出了门,太阳才挂在头顶偏西一点点,莲芝想起婆婆唬着脸说的话,不能回去早了,只好不往家走。莲芝顺着斜山坡,沿路顺手采了几枝碧紫的野花,坐到一片树杈后面,省得别人望见,也说闲话,等太阳下山。
麦子青黄,地边上几颗豌豆,豆荚鼓鼓的,还迟开了朵花,像只小白兔的脸,张着两只大胖耳朵;又像一对对天欲飞的翅膀。莲芝先忍不住想笑,又想到过两天就要收豌豆,那对翅膀结不出青豆子,无端愁闷起来。先扯过几根“撕孩草”,本来是两个人对撕的,这只有一个人,先撕这头,再撕那头,有的一撕两半,说那样肚里就是男孩,有的却中间交叉成了个方形,说那生的会是女孩。一会男孩一会女孩,莲芝想难不成生两个,双胞胎?不准,没意思,她摘了根野麦,捊去麦梢,沿麦管轻轻地拉条缝,鼓劲一吹:“呜呜——”,清越的声音吓了她自己一跳,她想:“不比小鸟叫差呢。等我儿子大了,教他吹。”
两只布谷鸟催着“割麦插禾,割麦插禾——”,飞过明晃晃的水田,进了对面山坡。
河边走来一个小小的人,是本君,是他,莲芝腾地站起来,使劲招手,张大嘴,想喊又怕人听见,生生地压了回去。她一下子满心欢喜,“他来接我,接我的。”可他没过桥,也没见到她,照直东边去了。她往山坡上退,退到山顶,手还在挥,想让他望到,可他不回头地东边去了,拐过山弯,跟河水一起,她看不到了。
怎么才回来就走呢?不在家歇一夜呢?忙吧?是忙。莲芝想着。
刚栽的秧苗缩在水面,莲芝越看埂中的田越觉得像一堆平放的筛子。筛稻时,下去的都是饱满的谷子,漏不下去的是枯叶瘪稻。莲芝觉得自己这坐在山顶上,就像一根漏不下去的枯叶。团团转,还是一根枯叶,最后丢在路边,发霉发烂。望着空荡荡的河口,或者他是有事,等会还要回来,莲芝安慰着自己。
每一个过往的行人都像漆黑夜里的萤火,让莲芝心头一亮一亮,可等到日落西山,人还没回头,天真的要黑了。余辉、山影把水田映着怪模怪样,掠过一群群归鸟的影子。
胭脂畈的老屋黑灯瞎火,敞开的大门如一口无底的洞,到处静悄悄。莲芝希望是自己看花了眼,看漏了或者看错了,本君还正端坐在窗前。
如玉妈冷不丁地从昏暗中闪了出来,不咸不淡地说:“回来了。别找了,本君吃过中饭就走了。”
明明是晴天,莲芝的心,不知为什么,像雨天收回家的干衣裳,摸着总还是湿潮潮的。
如玉妈又说了:“你回来得好,这一会冷一会热,我头晕。小燕子中午屙了一堂屎在饭碗里,脏着要死。你去弄个篙子,去捣掉它。”
莲芝说:“哦,妈,那,爹骂不?”
“爹的事不用你操心。早就烦它们了。天天又叫又落毛又屙屎的。你只管捣,去啊!”
莲芝只得捣了燕子窝。碎黄泥屑、羽毛劈头盖脸地掉下来,她用手护着,还是弄成了灰头土脸,眼睛也进了细灰,本来就想哭的她眨巴着眼真流出了泪水。
大燕子带着小燕子忽忽乱转,凄凄哀鸣,半天飞不出屋。
三月桃花开,每年旧燕都飞进王本君家的楼阁坊上,算来有十几年了,还是王本君他爷爷在世时,那窝燕子就相中了这里。王本君他爹喜极了这窝吉祥鸟,说他家三十六年了,红军来白匪走了,这新中国了,他走南闯北的,家里都一直平平安安,全靠有这窝燕子。如今快五十,儿子穿四个袋的中山装,插钢笔,自己还娶了个小十几岁如花的美婆娘,他念念不忘这燕子的保佑。
如玉妈掌着灯坐在房里等,很晚王本君他爹回来了。
如玉妈连忙放好洗澡水,帮他爹脱了衣。她捏捏他双肩上的厚茧,又帮他搓背。如豆的灯花,微黄的灯光,加上一点点微醉,一些些离情,他爹拿了件寸衫毛巾走进浴盆,拉起帘门洗起澡来。水气氲氤,他爹惬意的泡着这舒适的温水。水一浪一浪地漫出小澡盆,地上蕴出了一个大圆圈。
两人上床睡下,如玉妈像只猫偎在他爹怀里,“他爹,本君今天回来望你,没见到人。他有事,说忙,走了呢,叫你莫怪。”
本君爹享受地眯着眼:“怪他什么,年轻人,他有他的事。她妈啊,我这跑最后一趟,不跑了,专门在家让你服侍我。你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好的了。你这个妖,我恨不得整个变小钻到你身子里。看你晕晕的人事不省相,我快活到着的,我们老年人有自己的活法,不要太操心他们年轻人。”说着有些得意地笑,又忍不住搂紧了如玉妈。
如玉妈娇笑着:“他爹真会说话,我哪晓得,我又不识字。你来,就让你来。是你狠,我哪是晕啊,我是在飞,飞在一大片草皮滩子上,望不到边的,我飞啊飞,还像小时天要黑了,有人远远的叫我要回家一样。他爹。”
“么事?”
“没事,就喊喊。”
“他爹。”
“么事?”
“他爹,本君今天回来,还说了一个事。”
“么事?”
“他说县里都在破除封建。”
“破么封建?”
“咦,队上开大会小会,你不也都去了?怎么都没听进了?”
“破就破嘛。”
“说我家有个大封建要破呢。”
“哈,这孩子,我家哪有?”
“你忘了,队上开的会,我都记得。童养媳,从小包办的,都是封建的。”
“哦,啊,那小子想悔婚?不是在县里花了心,看上哪个女学生了吧?那些奶奶姑。”
“什么悔婚,花心的。”
“莲芝是我老子跟她爷爷时就订下的。乡里乡亲的,莫闹笑话。莲芝就是不大说话,个子也小了点。本君不大在家蹲,她老老实实的,也不错。再说任你搓任你揉,也上好的。要
弄个女学生回来,眼中还有我俩啊?”
“她爹,什么好、好的!呆就呆得死的,推一圈只磨一圈。你还说她好,我都不敢对你说。”
“不敢说什么?”
“她啊,今天小燕子屙屎她头上,她把窝给捣了。”
本君爹一把推开如玉妈,光着身子就要下床。
她拉住他:“他爹,做什么?别气,别气。”
“我要去捶她一顿,还没家法了?不晓得那是喜鸟?!”
如玉妈爬到他上面,亲了他一口,说:“哎呀,他爹!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啊?跟她一般见识?你是长辈,说出去人笑话死了。再说,你家王本君是说全国都在搞破封建,他也要休了莲芝,不然,影响他的前途。你儿子的前途,你晓得不?”
“你这个女人,怪不得迷人,厉害,不像一般的搬泥巴坨子的女的,比有些男的都看得开事些。是啊,他前途最重要,不然,念那么多年书白念了。只是,鸟窝归鸟窝,她也是我王家抬轿子抬进门的,黄花大闺女来的。哎,儿大也不由老子,我明天起早要走。真怎么的,你做主,她要什么都得给,不能太亏了人家娃。”
如玉妈见他爹情绪低落,起身拿起水烟筒,装了一筒黄烟,点上,按到他爹的嘴上。“他爹,我晓得办。你只管开开心心地走。这次给我带什么?上次是小镜子,这次我要花露水,还要一缎红绸,做一身衣裳的。”
“好好,白玉霜的。要红绸做什么?你要,就是天上星,我能摘下来,莫说老命,也给你摘。”
“他爹,不喜欢女学生?”
“不喜欢。”
“那喜欢我的如玉不?”
“喜欢啊,她跟你长得一样。”
“就是生来耳朵有些背,不过,还好,大点声就听见了。他爹,我想她一直跟我边上,我就生她一个,没开过怀了,舍不得。”
“你是……”
“嗯。”
如玉妈接着说:“一个是你儿子,一个是我女,多贴心。我家的女人都跟你家的男人。老了还用操什么心?养儿不就是防老的?”
“好是好,那小的同意不?”
“我问了本君有没有相好的,他说没。我问他喜欢不喜欢如玉,他说喜欢。如玉,最听我的话。我说的能算数。”
他爹没了言语,让如玉妈起床做饭去,肚子饿了。
如玉妈心头的事了了,格外风情万种,一晚两个人像十八岁偸猫饭的,彻夜不眠。第二天朦朦亮,本君爹说:“你还睡会,别送我了。把我当壮小伙子用,两腿打颤啊,我今天还要赶路,外去躲躲难,受不住死婆娘。家里就交把你了。”
隔天就来了一对工作组的,跟王本君穿一样的衣,四个口袋,插一枝钢笔。站在地头问邻居大嫂:“同志,调查个事。你们队上王本君的媳妇黄莲芝,是不是从小家里包办的?”
大嫂从地里抬起头:“是从小就订好亲的。包办不包办就不知道了。”
大嫂的丈夫连忙说:“领导,莫用笔记莫记,女人说的话,懂什么,莫记莫记。我是队里的支书。他俩是从小包办的。”
那两人相互点点头,又问:“黄莲芝人怎么样?学习开会积极吗?”
“人还好,勤快,年纪轻,面子嫩,不大爱说话。没见到开多少会。”
“哦,那态度不积极,落后啊。那同志你在这按个手指,这,这里。”
两个人来到了莲芝家。
如玉妈迎了上来,端茶上水。
“同志,你是王本君的?”
“我是她娘,她娘。”
“哦,我们是找黄莲芝的,她在家?”
“我这就去喊,这就去。”
一个人指着莲芝,叫她坐到他们对面,说:“黄莲芝同志,我们是代表党,代表政府,跟你交代个工作。之前我们也做过了调查,有调查才能有发言权。你和王本君的婚姻是从小包办的吗?”
莲芝见到生人话都怕说,这会,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只得跟着答:“是小时候就认的。”
“黄莲芝同志,我们是新时代的青年,凡一切封建残余,封建势力,我们都要破除。你这家长封建作风,包办婚姻,也是不对的。王本君是进步青年,已提出要跟你解除婚约。事实确凿,你在这按手印……”
莲芝脸煞白,脑中一片空白,听不到他们再在说什么。如玉妈过来拿起她的手指按下去。过了半天,莲芝摸着肚子:“我有了,两个多月了。”
那两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黄莲芝同志,我们很同情你,你也是封建思想的受害者,但这不同于革命感情,革命高于一切。”
那两人跟如玉妈谈了一会,在已写好的离婚书加了句:“黄莲芝所怀小孩,由黄莲芝抚养三年,费用王家出。三年后由王本君领回。”
莲芝成了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僵在那里。
如玉妈请了台轿子,肯定不会披红挂彩。她把莲芝连那张纸塞了进去,又请了几个人力跟在后面,抬着莲芝娘家一家省吃俭用陪的几台嫁妆。
第三天莲芝是当地第一个用政府签发的离婚证书休回家的女人。好事不出门,一冲的人都知道,可没一个人出来送。看一下说不定哪天说自己思想不进步呢,政府的事,谁扭得过呢。素色的轿子,一行黑漆的家俱,一个橱,一个没有镜子的梳妆台,一个箱子,静悄悄走在雨地里。没有泥土香、花香,牛栏里夹着猪圈的尿骚味四散。
过石桥时,雨越下越大,雨滴撒落在水潭里,水波一圈圈漾,如风中大小的荷叶此伏彼起。渐急,渐急,斜飘的雨线推出一波波光影,似流云的影子在水底急骤移动。雨水更急,数不清的泡泡浩浩荡荡,簇拥着,一个接一个,终于不见。
莲芝嫂子恨得直哭,可也没法子。小姑自己倒一点不哭,天天做事上床,像个哑巴。按规矩姑娘不能在娘家生小孩的,会给娘家带来灾难。可嫂子舍得提那话吗?
莲芝恐怕除了肚子在长,其它的只剩下一张蜕不去的皮,就算有媒婆见了,也不忍开口。两个小侄子都不敢在家打打闹闹了,他妈会拿条帚赶,嫌他们纷着烦心。嫂子又生了一个侄子。
莲芝嫂子做月子的时候,对面山脚有天鞭炮震天,炸得人分不清声音来自东南西北哪一方,这边的鸟雀都吓得乱乱飞,青烟久久缭绕在竹林上方。
正是麦收过后种地时节,大上午的,莲芝哥不呆在地里,却粗冲冲地跑回家,阴沉着脸,抄起劈柴的斧头,“嚯嚯”地磨向起来。
两个小孩吓得拉起莲芝嫂子。
莲芝嫂子说:“他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莲芝哥瓮声瓮气地说:“他娘的,杀了他娘的一家。欺负我妹无娘无老子,欺负我家穷,我们也是爹娘一样生的,他娘的!”
“他爹呀……”
平日里不大多说话的莲芝哥说:“你听到了不!听到了不!对面对面!请了上三队,下三队,他奶奶的人家今天娶亲,晓得娶的是谁不?那个老骚婆带的那个小的!他娘的,就是为了娶那小的,把我妹就那样赶回来着,肚里还有娃,我劈了他天杀的家伙!莫挡着!”
屋里“咣啷”一声,盆掉在地上,莲芝跑出来,抱着她哥跪了下去,回娘家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当人面嚎起来:“哥哇,是妹不好,嫁妆抬出去,又给抬了回来,是妹给黄家丢了脸啊,哥哇,哥!”莲芝发疯地捶着自己的肚子。
大家哭完了,莲芝望了一眼无数次望过的对面,说:“怪不得他不见我的面了,还以为风头过了,他看在孩的份上还会来的,怪不得那么急了,怪不得……”
莲芝要钻池塘,让她哥抱住,背回了家。她再也没劲动,睁着眼睡床上像个死人。说什么劝什么都像没听见。
她哥故意气她:“要死,有本事到对面死去,莫脏了娘家地!在娘家这样算什么?!”大侄子也跑来说:“姑姑,姑姑有我呢,我长大了谁敢欺负姑姑,我帮你。姑姑还有肚里的弟弟,也长大了,也帮姑姑,姑姑不怕。”
晚上的王本君家,灯火通明。红蜡烛衬着红对联。一屋子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本来就热的天温度更加高了。寂寞的乡村,这个逼走媳妇嫁女的故事已经有了好几种版本,人们有好奇的,有来看美人的,有凑热闹的,也有本就无事可做的。闹洞房的用锅烟把本君爹的脸摸着漆黑,只有眼睛里还有一点白,他前头让汗洗去了一点,后头就有人摸了上来。
有些人是故意的,背后说:“黑心肠的,今晚让你黑个够。”顺带把如玉妈也弄着漆黑的,只有眼睛里还有一点白。王本君还是穿着四个口袋的衣裳,插了支金笔,让人灌了两盅酒,红光满面。如玉穿着红绸缎子,她妈连赶了几夜缝的。如玉低着头坐在床厅上,一朵娇羞的水莲花。挤了一屋子的人指指点点,她听不见也看不到。黑脸的如玉妈乐呵呵地剥开从被子里掏出来的糕,几片几片地分给伸过来的手。谁吃了这糕,谁就步步高升呢。莲芝两个幼小的侄子也乐呵呵地夹在人群中。
如玉低着头,想起她妈回她的话:“不是你嫂子啦,上头不准她跟你本君哥,从小包办的不准。给她重寻了人家,重嫁人了。你不是想跟妈一生吗?妈也不担心婆磨你了,你来做本君的媳妇,我做妈来又做婆,啊?”那嫂子这会嫁给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