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芝空洞的眼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时,她终于爬了起来,用冷淡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哥,晓得这世上哥对我真心,哥,为那样的人是不值,死了,他们不照过着快活,还更不想着,更快活,死了就是让了,让他们乐得没想头。就不信他家的种,他不念?我就要好好生下来,养着,不给他。哥,你去找媒人吧,不要上有公婆,不要喝一河水。”
上无公婆,又要离得远的,还真不好找,近的没有,远的又消息不灵。刚好金花回娘家,听说了莲芝的事,大腿一拍:“早不说呢,我屋里还就真有这样一个人,三十多了,姓王,叫王天一,白皮子嫩肉的,不显老。性子也好。先有老婆,他让国民党抓去当了几年记帐的兵,回来老婆早跟人跑了,那女的我都没见到过。娘老子早死了,弟兄家,老小,分家各为的,一个人。重事犁田打耙不在行,可能帮人家写写对字,祭文,记记帐,换得到工。妹子好手好脚,两个好手好脚的,不差日子过。”
说得莲芝哥嫂心都动了,她嫂子说:“我小姑说的那两样,我还把她参谋着,还要加条人好。性子温就好,我家姑娘吃苦啊,再不能受苦了,天得长眼。人好就好。”
金花又说了:“我屋的那个人,上头几个哥死的死,残的残,还没个男孩儿,没后代呢,也在张罗个合适的,过日子,接个后。妹子人没得话说,看着长大的,全是对河人家的错,哪个都晓得。一手托两家,一边娘家的妹,一边婆家一个屋的,也是一家人,不乱说。人上好的,配妹子行,先也没个小孩,肯定喜欢孩,就是是个光头,我没见过,总戴着帽子,哦,我家男人说的。我那屋的人也都好处,我小姑子这也在家呆在,莲芝去也有说话的伴。”
等庄稼上了岸,收晒好,莲芝哥请人挑了个日子,把那个王家用旧的嫁妆先抬到这个王家,人随后从胭脂畈跟到白桑园。
白桑园塘埂上几株垂杨,还斜倚着两棵老得出奇的大桑树,足足占去了一半的水面,常有从没见过船的孩子抢着爬上去,临波对影,当海上乘风破浪。或许更早以前白桑园有更多的桑树,但五十年代,白桑园就只有这两颗大桑树,跟平常的桑树一样,杆子发灰、叶子碧绿、并不白,倒是竹林中还有几棵冲天的大梧桐,杆子白得放光。
别的老屋居民大多姓胡,就叫胡子畈,姓刘就叫刘家新屋,白桑园的大多姓王,它没依照惯例叫王家老屋,或许是因了桑树与白梧桐,它就有了白桑园的名字?天底下没有新鲜事,世事勾联,喜乐相扣,白桑,白丧,这个谐音,或许先人早在冥冥中预示着人世不尽的悲怆?不得而知。
那天晚霞出奇的红,白桑园的塘水一潭血色。高树上一两声残蝉。大桑树细尖的枝梢上,返季的几片嫩叶却滴着油彩。几只蜻蜓,平展着翅膀,趴在水面上,怕已是死了,但又象听得到薄翼在颤动。风绞着杨树叶打在莲芝身上,她护着六个月大的肚子,低着头由金花引着,走过薄暮中的塘埂,从胭脂畈走到了白桑园。
白桑园的操场上站着个小个子男人,瘦弱的,半旧的草灰色长褂,黑纱线帽子,两只耳朵漏在外面,两只手拢在衣袖中。远远地见到来人,他拎着长褂一角跑了上来,扯过莲芝背上的小包袱,跟在了后面。他接过她的包袱时,莲芝没敢抬眼看他,只见到穿着草鞋的一双脚,脚指头白而长,像没上过肥的瘦大蒜籽,停在她面前,又转了后去。她知道他就是金花嘴中的王天一了。
石阶上大门边站着挂满笑的人,目送莲芝低头进了白桑园老屋东边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