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这个冬天特别冷,出门太阳穴像刀割过。难得见到的太阳还像纸上画的,一点热度都没有。前冰覆后冰。扬节他们大孩子做了辆三个轮子的小木车,放在白桑园老屋边的青石板路上,趁着冰,“吱溜”就一路滑向操场。只要青青想坐,谁都让她先坐。青青撵着哥哥姐姐们,冰霜上撒下一个个小脚印,盈满了咯咯的笑声,像五月遍地的鲜花。孩子们都让家里告诫过:不准跟青青吵,要让着青青,青青马上就不是这里的孩子,要走了。只有青青不知道。
天阴阴的,不下雪不收场。
这天,总算下起了大雪。天色渐亮,大雪花滑过窗户缝,像武林至尊的寒剑,无声无息中你压根想不到从哪出招。雪反照的白光从细縫中逼进房里。王天一要起来,莲芝对着熟睡的青青呶呶嘴,示意他接着陪,她先起来。
摸完细碎的家务,莲芝纳几针小鞋底,又望几眼灰天。门“咦吱吱”轻轻地开了,金花的小姑子雪儿捧个碗走进来。几个喷黄的玉米粑还在冒大气。
“给青青尝尝。”
“这许多……雪儿姐,么许早哇?”莲芝接过粑,放在锅盖上,用葫芦瓢款住。
“还睡在呢,本来想看看青青。门边上说话去?”
两人轻掩房门,一人倚一边门框。
雪儿拢拢掉在脸颊的几根头发,碰到头上别的一根蓝发夹。那发夹弯弯的像一枚蓝月亮。雪儿手迟疑地搁在那,又下决心似地拽了下来:“莲芝,喜欢不?”
“喜欢,好看,就见你一个人有,好看。”
“喜欢就给你。”
“那哪成,要不得的,不成不成。”
“停两针。别上别上,好看。你不嫌弃就好了。扔了可惜。”
“瞧你,你戴着好好的……”
“不能戴它了。今天下午我要走了,昨晚来人说好了。”
“哦哦,哦……那人么样?”
“这人我爹相得中,说是个实在的人。也过去三年多了。我爹妈也都老了,日子也不长了,我爹要我找个好人家,说我前半生东奔西跑的,没享福,要寻个靠得住的,他就心安了,不枉大雪天的捡我一场。”
“你爹,就是亲生的也没他好。”
“嗯,他大雪地里拣了我。就是我不孝顺,总让他老人家揪心。像你屋里的对青青,不也比亲生的好多了。”
“呀。”莲芝戳了一下手。“那个亲生的,孩长的什么样都不知道。”
“妹呀,你打算?”
莲芝又戳了一下手,提到青青话多了起来:“能打算什么?要是能打算,也不会到这来了……不想把青青给他,我生的我养的,死都不愿给他。孩才这一点大,不懂事又有些懂事,那边人生地不熟,怎么让她去呀?那、那哭死了。我试着随口问她,不跟爹妈过好不?她就不赖我怀里,拿来扫帚,瓢着嘴,跟我说,妈,我做错了,我不晓得,你打吧。你说你说怎么跟她说啊……”莲芝手上几个针孔中冒出了殷红的血,像雪天映着的点点红梅。
“别打了,歇会歇会,我来。”雪儿抢过小鞋底“呼呼”地拉起来。“是小了些,不像我小毛,走的时候有六岁,懂事了。我不也想他不走?三福要那样,他要我没牵挂好跟人。我一个女的……那边答应给他上学。”
雪还在飘,梧桐树上空鸟窝像白多黑少的大眼,在琼枝间茫然无措。屋边丝瓜藤由青而黄而黑,这又白了,倏地掉下长雪条,似聊斋中的长尾仙狐,落地无痕。两个女人各怀心事。雪花旋啊旋啊旋过重门。
三十年前,雪比这还大,襁褓中的雪儿在雪地里遇见了他爹,他爹抱回了她,视同已出,唤作雪儿。
雪儿长大了。春天,茶叶树上雪儿一双手上起下落,像翻花,像舞蝶,瞧呆了过路驮树的三福。三福本就路上来回跑,这下跑得更勤,到了茶叶地就歇一伙,今天掏只青茅草编的蚱蜢,明天掏出一把红樱桃。
开始雪儿不睬他,好女怕緾啊,久了,也就慢慢地搭理了他。听他唱些奇奇怪怪的歌,哥啊妹的。雪儿不大懂,但是是三福唱的,好听。就在那片茶叶地的山坡上,深茅草丛里,三福让雪儿成了他的人。三福有老婆有儿有女,他老婆寻死寻活就不让小的进门。三福恋着雪儿,把雪儿带跑了,跑到城里。
雪儿有时也说:“这跟你后面,害你家没家的,那几个人丢家里也可怜,我走吧。”
三福就说了:“我晓得,是我不好,害个大姑娘,可我,我,我是真心的。好在家里孩大了。我弟兄也多,会照顾她们的。她其实也不坏。是我不好,我丢得下她,可放不下你。你不知道,那些天,望着你眼睛都滴得出血来。
活了半辈子,我才晓得为什么要活着,就是为了看见你。没你我魂都没了,活着有么劲!你跑到哪我都找得到,你上天,我放烟糗,你下地,我驮锄头挖!雪儿,别离开我!别说那样的话。”
每到一处,三福租黄包车拉,雪儿本就手巧,帮人洗洗补补,綉綉花。两人租房子住着,像对恩爱的夫妻,过一天是一天,除了雪儿想家人也没多大烦恼。后来雪儿生了小毛。三福不是不爱小儿子和雪儿,只是拉黄包车的聚在一起,没事等人的时候,总是好谈女人啊赌点子的。三福有好女人,渐渐的三福就好上了赌。身上有两个铜板的时候,他就睡不着,床板给弄得咯吱响。雪儿想着他离妻别子的为了她一个,小赌就赌吧,只是说:“身上有几个,咬人是不?”三福不做声。雪儿又说,“咬人也是难受,去吧,早去早回。”天亮边上三福就回来了。说也怪事,赌光了他就舒坦了,倒头呼呼大睡。
雪儿在每年她爹拣她的那天过生日。四年前生日的头天晚上,雪儿坐在床边就着灯绣花,三福又一个人把床弄得咯吱响,三福已经好久没这样了。雪儿问他:“不是又手痒吧?去就去吧,我不用陪。”
三福说:“不是,我不赌了,小毛快大了,我也快老了,我得攒钱,给你娘儿俩。”
“你哪老了?”
“你那时只有我一半大,日子多快啊。雪儿,我大许多,我老了,要是先去了,又没个安定的,你靠谁去?”
“儿子不就大了?乱说!莫想许多,明天还要拉车呢。”
“我把这一阵的钱买了个东西送你,你跟我,也没过好日子,也没特意为你买什么。放在桌子上,你明早戴上,不许说我乱花钱。天天看那些城里人好看着呢,就想给你一个,我的雪儿,是最好看的。”
雪儿放下绣花绷子,赶到桌边,打开三福的毛巾,里头一面小镜子,背面两只花蝴蝶绕着大瓣朵子粉红牡丹。还有一只蓝弯月亮形发夹。雪儿把蓝发夹别在头上,站在床边让三福看。三福一把拉过雪儿,说:“快过生日,就别熬夜了,吹灯,啊?”
那晚,人过中年的三福抱着雪儿,就像黎明前厚实的黑夜紧紧拽着天边月,不愿天明。三福不再管光阴催人老,只问雪儿这朵为他开在光阴以外的花。简陋的小屋,似温泉盛开在冬夜的风中。
人嘴有时要多灵验就多灵验,尤其无心说过的话。过完年,三福突然高寒,身子胀痛,人一下变黄了。看过一位老医生,医生开了些金银花、连翘等清热解毒的药,又把三福支到一边,对雪儿说:“不瞒你说,你家的那位病治不好了,是肝上的毛病,看你日子也不是好过,就算有钱这病也是人财两空。大妹子,要有钱给他吃些好的,尽尽心,早想后事吧,多得三个月。”
雪儿不甘心,连夜起程把小毛送回了好几年没回的家。雪儿长跪在地上,认着错:“爹,女儿不对,可女儿跟了他。女儿命是您老捡回来的,求爹再帮女儿一回,女儿没别人求啊。小毛就托把你们了。”
她妈直叹气,他爹坐在桌边,烟筒里的水咕噜噜地响,烧过的烟丝团磕了一地。
那一年,好大的雪,雪儿爹早起给牛饮水,看见梧桐树下一团红花小被条,里头小孩子睡着正香。雪地上歪歪扭扭的脚印,两行深两行浅,是怕小孩冻着等人起来那人才走。“没走多久的,造孽啊。”雪儿爹牛也不放了,系到树边,抱起小抱被,沿着脚印就追。撵到大路,脚印就多起来,分不清了。雪儿爹估猜着撵过石桥,到王天一家豆腐坊,还是没望到一个人。再望望怀里的娃,却在梦笑……
雪儿爹终于说了话,拍着桌子“轰”地一下响:“混沌!你到哪去?冤孽啊冤孽,好歹你也跟了他一场。小毛我们带行,你还不到三十,你得答应,他去了,你得给我好好地回来,你是爹捡的,你妈带大的,你得服侍我两个老。答应了,就放你走,你去好好送他一程。”
乡村的事传播起来比风跑得还快,眨眨眼三福的弟兄也知道了,辗转着找到城里,三福黄得发了灰。雪儿的客户们都喜欢她平日里乖巧沉静,心疼她,不少人都送了钱,可送什么都没用了,连雪儿的爱也拉不回三福了。三福的弟兄们合计着要把还活在的三福带回家。人要死在自家的床上,要入土为安。
三福的大老婆紧紧地拴上大门,找桌子抵着,自己一屁股垛到上面,再嚎再骂:“生不见人,这要死晓得滚回来,是菜园啊!由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啊,我命么许苦啊。啊。”
三福仰在两根竹子拼的担架上,只有了一张皮,两只眼和天空一样灰。三福的弟兄怕三福听多了不好受,别一下死在了门外,对家族不吉利,白来回折腾了。一个弟兄找来个斧子,三两下破开了门,说:“嫂子,不是我说你,平时由你,是大哥不对,大哥这日子不多了,你这样,以后你家的事就不能怪我弟兄们不问了。”
三福大老婆一抺眼泪水,跳下桌子,说:“那我也把话放在前头,让他进门行,小婊子不准进门,不准上坟,哼,村子口都不给踏!”这关口上,弟兄们都应下了。
三福又躺到多年没躺的床上,念念的是小毛,不忘的是雪儿。他对他兄弟说,无论如何他要见雪儿最后一眼。雪儿来了,让守着的大老婆娘家人挡在了村口。
雪儿坐在自己家里,想起过往的岁月,只能偷偷地哭。“上天,我放烟糗,下地,我驮锄头挖!”,她就算驮锄头挖,也挖不到一个会说话的三福了。三福遗言让她找个好人嫁了,让她把小毛送给他的弟兄,由他们带大让他上学。雪儿在尘世兜了一大圈,又像很多年前的雪天一样,孤零零的又由雪儿爹留了下来。
流星挑水上了百岸(石阶),走过堂轩。木桶里的清水还在冒气。他头上盖着雪,也在冒气。见到两个倚在门边的女人,他像须发皆白的老人,乐呵呵地连比带划着:“啊啊啊啊”,指莲芝和雪儿到百岸那望外边。一个半人高的雪人坐在梧桐树下,覆炭嵌的黑眼,青竹棍的朝天鼻。流星又比划着膝盖高,那是说给青青的,叫青青等会玩。
等流星过去,雪儿把纳好的小鞋底还给莲芝,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镜子。背面两只花蝴蝶绕着大瓣朵子粉红牡丹,还在一起飞。雪儿说:“这个也留给你。省得看了走神。我前半生给了三福,这后半生得给我爹,让我爹安心。”
莲芝说:“雪儿姐,夹子我就要了,你就是到了那人家,还有夹子在这,想找伴说话时还有个看头。镜子你就留着,他,他……”莲芝嚅嚅着不知说什么好。雪儿铁了心要留下小镜子,两人推搡着。
莲芝想想又说:“雪儿姐,你说,你说,人是死了的好,还是像我这样,那个人还活在的好?”
雪儿扭头看看房里,点了下莲芝的额头:“小声点,别让天一哥听见了。活着好吧?像你那样?又不好,也跟死了一样。死了好吧?死了好么?连个怨的人也没了吧?怨老天?”雪儿摇摇头。
两人说归说,手还在推让着镜子。雪儿没抓紧,镜子从她手里滑下去,“叭”地一下,在石阶上摔成两半,一边镜面朝上,一边一只蝴蝶躺在地上、粗糙的白玻璃下面。
雪儿很久没哭过了,终于止不住哽咽起来。泪水滴在破镜子上,在光洁的镜面上迅速凝成圆珠滚向裂痕,润进雪里;泪水滴在破镜子上,在花蝴蝶的翅膀上凝成圆珠,止住。镜面太过光洁,存不住泪水;而细小的纹路让粗糙的白玻璃增加了阻力。伤痕与磨难,是人生镜子的纹路,越累累越能承重,承受伤痛与泪水。可是太重,超过负荷,它就断了。莲芝心里酸楚楚的,想陪着雪儿哭可怎么也挤不出一滴泪。无边的雪地边就站着一个啜泣的女人,一个拉着脸没哭却比哭更难看的女人。
大风。狂飞的雪阵如轻烟般发出冷咧的蓝光,漫过梧桐树梢,裹到雪人身上。雪地上的脚印又由深渐浅。
河那边传来一声紧似一声的鸡鸣,像浪,拍过村岸,卷起重重雪花的泡沫,弹回去,又拍过来。
青青醒来睁开大眼睛,王天一正望着她。青青泯嘴一笑,说:“爹,我要起来。”
王天一从被窝中坐起来要给她穿,她扭着小身体说:“自己来,自己事自己做。我会。”
“那我俩比比,看谁先穿好。”王天一故意慢吞吞地拉在青青后面。
青青扣好小棉袄的最后一粒扣子,拍着小手笑着说:“我赢了我赢了,爹你输了。”她从后颈抱住坐在床厅的王天一,把他扳倒在床上。王天一爬起来,又让她扳倒了。欢乐荡漾在一双起起落落的脸上,充溢在冬天的旧房子里,像雪天屋外青砖的围墙上,遮不住的青苔绿意翠茸茸。
莲芝进屋,喊两人洗脸吃粑。两人才止住笑。
莲芝拿了个玉米粑给青青,另一个一扳两半,大半递给了王天一。
王天一问:“哪个送来的?”
“雪儿。她找好了婆家,煞黑走。”
“哦,也是好事,总归有自己的家了。”
青青只顾低头啃,大人说话间她已咬出了个大月牙,嘴边糊了一圈黄粉屑,好似花蜜撒在红玫瑰花上。两个大人来不及有感伤的情绪,望着青青可爱的模样,同时把嘴边的粑放碗里,说:“慢点吃,莫噎着,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