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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九空山庙会

作者:非云|发布时间:2026-07-24 12:20|字数:4655

  一九五七年的六月十九,九空山大庙里观音成道日,和尚师傅们早几个月前就在准备大贺。各家有各家的向往,有求平安,求发财的,有求子的,有看热闹的,有蹭饭的,人们都搁下农活,九空山的路上香客络绎不绝。青青一天天长大,冬天又差点“失了踪”,莲芝想求前头那家不要来要走青青;还想求给王天一添个后。三妈、莲芝、金花、银花、金花的小姑子雪儿……一大群女人起大早,走在上庙的小山路上。

  青青两岁半,流星哑巴叔背着她落在人后。青青一会要朵蒿草花,一会要捉只大肚子青螳螂,这会又看见了红通通的麦苞,在山塝边摇曳。青青小脸兴奋着也是通红的,指着“哟哟”,哑巴叔就笑着放下她,自己窜下山塝。青青只要指,哑巴叔就去帮她摘。大孩子们上山采蘑菇,红的绿的一大串,青青眼馋,可人太小了,拾不到,也不认得有没有毒。哑巴叔总在青青有些“失意”的时候出现,手上晃悠悠地拎着一串蘑菇,串蘑菇的青藤尾巴上还开一朵明黄的花。青青童年下雨的天就让流星哑巴叔一个个蘑菇的小伞撑出整片晴空。

  流星不聋,只是说不了话。七岁时高烧,吃错了药,保住了小命,可从此就哑巴了。他还会在地上用柴棍写“流星,青青,天一”一堆人的名字。

  流星妈也来了。别看她上了年纪,头发全白了,可一把老骨头硬朗着呢,跑山路一点不落后,不喘气。平时她跟大姑娘小媳妇一样上山下河,大塝上耙枞毛,大捆地往家挑。

  流星家住在白桑园老屋东头的后半部,跟金花家是隔堂轩的对门。流星还有个哥哥,叫流火,生下地就是椎子,左手除大拇指能分开,另外四个指头都粘在一起蜷着。流星爹倒是有主意,让流火学了个石匠,右手轮锺打,左手握得紧锥子就行了。流火做事踏实,渐渐成了远近小有名气的匠人,娶了媳妇叫银花。小夫妻开始倒也恩爱,自从银花左下一个女、右又下一个女,流火脸挂不住了。女儿都是赔钱货,要泼出门的水,只有儿子才是大劳力,接后代大树的根。

  地方上谁家儿子多谁说话才算数,谁腰板儿才挺得直。争个什么抢个什么,人家一群儿子一起上,厉害着呢。日子又不是很好过,一挂女儿,流火觉得他那根藤吊不了那么多不结果的花,还得腾地方给儿子。夜里流火不停地努力,银花就不停地生。后来小孩刚下地,流火灯都不点,摸了一下两腿间没多点东西,就扔进了尿桶或者捂死。第二天流火扛个锄头,把死小孩装到破粪箕,拎到荒山,埋了,破粪箕就扔在新挖的黄土堆上。害得小孩子上山采蘑菇,摘茅香啦,都远远地绕过一个个破粪箕,生怕踩醒了里头的小鬼。

  儿是娘的心头肉,一个只抵一个,开始银花哭闹夺抢,拼死拼活,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谁叫肚子不争气,生的个个都是不长把子的呢。什么都麻木了,银花也跟她男人一样变得整天猪不情狗不愿。她男人给她脸色看,她就给“老不死的”、“小哑子”好看,天天没个好脸,没一句暖人的话。

  流星妈倒是看得开,黄土都埋到脖子上,还有什么想不开?跟流火也说过:女就是女吧,命定的,好歹也是小命啊,前生修着做你女儿,你不能那样,要遭报应啊。可儿子听不进去。后来就真有了报应,流火打石头,一个石子濺进了他的眼里,流火只有一只眼了。经流火手摸过的一个个温软光滑的小身子总在他的一只眼里打逛,流火渐渐有些神经质。不该他问他管的事,他站在大路口,无理地骂爹骂娘,咒人家祖宗十八代,回家又拉风箱,把钢钎煅着红亮,说要戳了人家一家。末了,又一把鼻子一把泪,到人家磕头请求原谅。

  流星妈只得像老牛领着小牛流星一个劲地干活,省得抵着听媳妇骂“一对乞白食的”。儿子养不养孙子,大树有没有根她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是舍不得哑巴,好端端一个玲珑的孩,就哑了,现在还能像老鸡孵小鸡一样带着,可等她走了,丢下他……她不愿想,那一对人明显靠不住。可她已是风中烛火,说灭就灭的。流星妈这次到庙里来,想求求菩萨开开眼,让阎王带她走的时候,把哑巴儿子也一起带上。

   

  九空山山坡上古树参天。两只小鸟,黄嘴碧绿的腹部,长尾巴一翘一翘,站在枝桠间一唱一答。山坡下生满了密杈,缀着白的细花,红的果。流星不时伸头对路上的青青笑着“哟哟”地叫着,再使劲摇晃几下树枝。青青高举麦苞枝,转圈,含着果子唱:“红公鸡,尾巴拖,三岁孩,会唱歌,不是爹娘教我的,是我聪明会唱歌。”轻风吹过,阵阵松涛把青青稚嫩的声音推向天边。山谷里白云像凝脂,像缎带,像上天给青青穿上了洁白宽大的裙裾。

  流星又送上长长的一枝,摸掉了细刺,只挂着红红的麦苞。青青站在小路边,揪一个放嘴里,边吮边咪咪笑着端详剩下的,再伸手揪一个,最大最红最养眼的留下最后吃。

  一个跟青青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蹦过来,见到青青的红麦苞,吞了一下口水,伸着小黑手就去拽。青青一闪身,小孩空了手。青青把果子藏在背后:“哼,你想抢?!想打仗?”

  “打仗?你小女的,也打仗?哪个要抢?才不跟女的打架呢,我爹教的。”

  “哼,打架就是打仗,打仗就是打大架,也是我爹教的。”说着青青放一个红麦苞到嘴中。

  小男孩又吞了一下口水,眼巴巴地说:“给一个,就只要一个。”

  青青说:“不抢就给。”

  青青递麦苞过去时,小男孩却一溜钻到草堆里,手直摆,果子也不要了,憋着喉咙说:“莫说我在这,莫说。”

  青青还要说话,突然传来一股奇异的香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不像花香、土香。青青小鼻翅急骤地抽动,也没闻出个所以然。

  一位白衣女人挎着个竹篮子,火急火燎地从山嘴转来,见到青青,“咦”了声,放慢了脚步,盯着青青左看右看。青青也盯着她,把麦苞藏到了背后,心想:这女的好香,头梳得好光,比我一屋的大娘们梳的都要光,就是就是也想吃我的?

  那女人四下瞧了瞧,说:“小孩,一个人?”

  “不,我哑巴叔。”

  “哑巴叔?”

  “我哑巴叔,银花大娘家的。”青青手指的方向,流星灿烂的笑容,在青红的波涛上起伏。

  “哦。小孩,生得好机灵啊,几岁了?”

  “两岁半。”

  “你妈呢?你妈叫什么?”

  “我妈叫莲芝。莲花的莲;芝,芝……芝……芝麻的芝。”青青在芝字上打了绊,情急还是想起了芝麻,有些洋洋得意地瞟了瞟那丛草窝。

  “大娘,认得我妈吗?”

  “不认得你妈,不认得。我不是你大娘。”

  那女人摸了一下青青的头,又四下望了望,往前走了两步,扭头说:“小孩,不要对你妈说,遇见过我,啊,好乖孩。”

  那女人喊着:“侍画!侍画!”像来时一阵风,走也一阵风。

  树上一只蝉早耐不住寂寞,“知”地长鸣一声,散下几滴尿水,射进云海。

  小男孩钻出来。青青忍不住笑弯了腰:“你叫四划?四划,嘻嘻,二二就是四划,你叫二二?嘻……”

  小男孩急红了脸:“不是不是的,不是那个。”可又说不出名堂。

  青青说:“我叫青青,四划,”说着她又笑了,“到庙里,我俩玩,好啵?”

  流星弄了一大束麦苞上来,青青给了男孩小半,男孩也不计较四划不侍画了,高兴地说:“好哦。”

  流星两只手扒住嘴角,眼一眯,对着男孩做了个大鬼脸,意思是:快走,有麻老虎,小孩不能一个人乱跑。

  小男孩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青青手中的红麦苞,嘴硬着说:“怕么事,我妈跟我妹还在后头。”

  青青说:“你有几个妈?”

  “一个妈呗。”

  “前头一个,后头一个,两个喂。”青青扳着手指算。

  “前头是我奶哟,我去撵她,记着找我——”

   

  天边云彩绚烂,次第青灰、浅玫红、亮珊瑚色,转成金碧辉煌的橙色,太阳出来了。九空山大庙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有的拎着一捆黄瓜,有的背着一布袋米……静候大师傅做完早课开门。还有卖冰糖葫芦的,一串串枣红的水果斜插在稻草扎成的柄上,轻巧巧地在人头上闪动。霞光中,那扛冰糖葫芦的,好似仪仗队走在最前的君王,他挪到哪,孩子们就跟到哪。有胆大的问:“大的里头是番茄还是桃啊?”

  “小的是李子,是啵?”

  空地边一清池,数杆荷花,围着不少大姑娘窃窃私语。池中还有一小岛,杂草中站着几株垂柳。关着的庙门边一对大石狮龇牙咧嘴,有调皮的男孩想爬上去,还没跨蹆就让家长作严厉势轻声吆喝住,只好揪揪尾巴过一下手瘾。

  古树掩映着黄庙顶,香炉中的烟袅袅婷婷,叩罄与屋檐上的鱼状风铃叮叮咚咚。竹林下的小径上有青衣僧挥动条帚,“沙沙”地合着师傅的念诵。

  大门“吱丫丫”缓缓地开了,信男善女们涌进大殿,高大的观音眉开眼笑,早有居士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殿里还摆着一溜空的蒲团,有求的众生挨个找地方跪下。

  莲芝跪着跪着,总心不在焉,一只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她闭上眼,心想着大师父说的:“心诚则灵”,要心诚心诚。刚求过菩萨送个子,还没来得及许第二个愿——人家不要来接青青,莲芝就控制不住望了一眼大殿那边,看见了那个背着小孩的“观音”。只要一眼,莲芝已经烙在了心里,是如玉,只是微微胖了些,小孩子睡着了仿佛还挂着口水。旁边一个跟青青差不多大,睁着一双跟那个人一样的黑眼睛。殿里烟雾缭绕,又隔着数不清的人头,可是莲芝分明看得那么真切,像有千里眼。那双通灵的眼也只仅存一瞬,所有的,菩萨,和尚,烛火,檀香,人群,统统在莲芝面前模糊。

  她像一只半直立的猫,每一根毛全竖起,每一个毛孔全张开,每一道血脉全沸腾。无数次想像过如何见面,骂?抓?哭?躲?可真碰上了,她反而什么动作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时间凝固,一切停止。娘家对面竹林上的青烟久久不散,仿佛一直在绕,从几年前对过的天上绕到她的心上。等她像一只怨息的鸡,慢慢收拢蓬开的羽毛,有些人都退场了,如玉也不见了。观音还是那个微笑的观音,高高在上。这只檀香头冒出的烟绕过那一只,缠绕着弥漫住莲芝,和莲芝身边的一切。

  人们念经的念经,拜佛的拜佛,看法事的看法事,都等吃过中午庙里的斋饭再下山。六月十九的庙里,恐怕只有磨房最清静。银花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供佛,只有出力给庙里磨一个豆腐。流星妈两只青筋直冒的干手像刻在磨担上。银花又微鼓的肚子抵着装豆子的木盆。媳妇恐怕已是多年没这么默契地配合婆婆了。风吹开木门,风又关上木门,无声地开阖之间,媳妇放半勺豆子,婆婆推一圈磨。不是人磨磨,倒像石磨在推人。乳白的豆浆挂在石磨上,间常撕下一大片,无声息地落进更大的木盆中。吊在屋顶的旧麻绳如古老的音符“吱吱”地响。

   

  青青望着花花绿绿的菩萨,早忘了与小男孩的约定。四、五人高的四大天王一个角上守一个。青青指着拿蛇天王拳头粗的大蛇对流星做怕怕状,惹得流星蹦了好几次要去碰那条蛇,都只捏得到一点蛇尾巴。青青“咯咯”地笑着说:“死的,不怕,不怕。”两人又快乐地跑到另一个圆殿。圆圆的穹顶,四壁飞天翱翔,云与花流转。两缕朝阳各自从两侧的天窗中透入,汇到地上的圆心。青青喜欢,站在光柱的中心,踮着脚尖,仰着小脸,张开双臂。

  童年的向往空灵如在画里飞,贴在高高的穹顶上。

  大庙院墙外斜坡上种了许多菜,叫侍画的小孩和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小和尚趴在地沟中戏蚂蚁。小和尚用沙子埋住蚂蚁,蚂蚁会灰头土脸地钻出来;用石头垒成圈,蚂蚁转转也还是能爬出重围。一排排上了架的黄瓜,吹着黄花,提溜着青色的嫩瓜,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撒在花与瓜上,一个大圆的光斑正好照着一片叶子与紧挨的半根黄瓜,通透似玉雕。青青看腻了菩萨,拉着流星的手转到菜地,指着发出柔和光芒的黄瓜喊:“冬瓜!冬瓜!”

  小和尚正摘下一片黄瓜叶,盖住匆忙爬行的蚂蚁,他听了纠正说:“那是黄瓜。”

  这下轮到侍画得意了:“是啊,是黄瓜!冬瓜是黄色的!”

  本来青青说错了有些小女孩的羞涩,又乐了:“哈哈哈,黄瓜是黄色的,冬瓜是冬色的!”

  庙里庄严肃穆,有所求就得小心翼翼,人们生怕言行稍有闪失会对菩萨大不敬。只有天真的孩子在庙外找到了无拘的快乐。远山挂着一条条白瀑布,一只只啁啾的小鸟裸露着米色的肚腹,深谷中一面面池塘泛着银光,连从谷底慢慢地升起来、在视线以下挪来挪去的鹰背上,也驮着青青为之雀跃的“宝石”,每一片树叶都是一片完整的玻璃,青青的欢喜和漫山的蝉鸣一样,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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