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中有这么一个故事,渔夫出海打渔却意外捞上来一个瓶子,他打开了瓶子,放出了魔鬼,魔鬼却要杀了他。渔夫不解,为什么自己救了魔鬼,还要被杀死呢?魔鬼告诉他,自己被封印沉在海底四千年,第一个千年,他许下诺言,谁救了他,他就让那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是,并没有人来。第二个千年,他说,谁能救他,他会让那人高官显爵福泽子女,可是,这个千年,还是没有人来。到了第三个千年,魔鬼发誓,谁能救他,他就答应那人三个愿望,拼尽全力也要帮他实现。
但是,即使三千年过去,那个能救他的人依旧没有出现。
深海之中,没有阳光,没有空气,静谧到死寂。魔鬼什么也不能做,不能呼吸,甚至不能哭泣。没有人能聆听他的孤独,也没有人可以让他忏悔罪孽,他拼了命去触摸,掌心能感受到的也只有冰冷的瓶壁。
时间磨掉了他所有的期待和希望,他终于死心了,剩下的只有对这个世界的恨意,恨这份赋予自己的漫长刑罚,恨这个世界让自己仅剩的渴求也在绝望中消失殆尽。他靠着无尽的恨意度过千年的时光,可笑的是因为在小小的瓶子里,他连自尽都做不到。
那种想得到救赎的心态,卑微又渺小,很有可能只是别人举手间的动作,于他而言却是重生。可是,连这么渺小的祈愿,都不被容忍。
所以当渔夫救起了魔鬼时,当他被这份恨意折磨得撕心裂肺时,他用着最丑恶的嘴脸狞笑着告诉渔夫,我要杀了你。
魔鬼封存了所有的良善,抛弃了所有的希望,自此一身罪孽,万劫不复。
一身罪孽,万劫不复。
她就是那个被封印了的恶魔,不同的是,伊洛赫不是渔夫,而是亲手封印她的那个天神。
魔鬼见到素不相识的渔夫都想杀了他发泄心中的恨意,更何况是见到了那个亲自封印自己的上神?
北舞安静地看着伊洛赫眼中的情绪随着自己的话语翻起滔天巨浪,嘴角忍不住弯折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惊讶?生气?愤怒?
可她这四年又是怎么过的!但凡他伊洛赫能有一丁点儿思虑到她,他们之间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他们曾经并肩站在一起,曾经相拥着度过那么多寒冷而危险的夜晚,曾经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可现在呢?
站在对立面举枪相向,甚至毫不手软。
那十四块铭牌还放在北舞手边,冷硬的金属冰得她指尖发寒。枪杀,爆炸,白磷弹……这些在她最无助最孤单时陪在她身边的人,一边敬畏着她一边用世界各地语言跟她调笑的人,让她头一次有走到阳光下这种念头的人,最后为了换她一条活路,全部死在了伊洛赫手中。
她曾经不屑的一群人救了她,而她最爱的人差点杀了她,多讽刺!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北舞松开掌心的细链,轻笑道:“雪狼,你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我还会活着出现在你面前。四年前你把我一个人扔在科尔斯戴米尔家族的时候,你从来没想过我将会过着怎样的生活,经历些什么,有一天会不会来找你——不,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伊洛赫并没有松开桎梏她腰身的双手,北舞也不再挣扎,只翻了个身压到伊洛赫身上,抓着他的衣领俯下身冷笑着,“你说过,我只要变得足够强大你就不会丢下我,可你还是不要我了,我是你捡回来的一条狗吗?觉得好玩了就养在身边,惹了麻烦就一脚踹开!你当初怎么不让我干脆死在失落之森!”
北舞的表情龇目欲裂,伊洛赫怔怔地看着她扭曲的神情,那张脸和记忆中的面孔极为相似,可为什么给他的感觉却天差地别。这真的是那个软软糯糯调皮胆小的孩子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陌生……除了长相之外没有半分重合的地方,不再追着他,不再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不再有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只剩下无边的怒火和仇恨……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伊洛赫不是没想过北舞被修伊诺带回去后会经历很多难以启齿的事,但他相信自己这个父亲不会伤害北舞的性命。并不是说修伊诺这个科尔斯戴米尔的教父大人会有多信守承诺,而是他意外得知了一件事,一件关于父亲之所以那么重视北舞的事。
既然北舞是父亲恩师留下的唯一的孩子,那么她留在科尔斯戴米尔至少性命无忧。在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和自己的父亲还有异母兄弟抗衡之前,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去替北舞选择命运,所以他选了自己能选的——交易,然后离开。
他以为自己至少保住了这孩子一条性命,却不曾想到她竟然恨他至此。
……她怎么能恨他?
……她凭什么恨他?
当年为了她,他伊洛赫和自己唯一的亲人决裂,烈焰那一刀几乎让他瞎了左眼,那道狰狞的刀疤至今斜在他脸上,为了她,他杀了甘必诺家的二小姐,虽然有着鲁卡?甘必诺的帮助,还是少不了被追杀,也是为了她,他用了整整四年暗中谋划,拉拢各方势力成为助力,和自己的父亲兄弟斗得你死我活。
就算这四年是他错了,可他没有在弥补吗?她怎么还能这么恨他?
她能为了一堆死人的遗物单枪匹马杀进敌营,也不愿意再笑一次给他看……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属于他了,这双眼睛不会再注视着他,这双手不会再抓着他,就算有一天他有了足够的能力扳倒了他们之间的所有障碍,她也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这个认知让伊洛赫几乎要疯了,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往脑子里冲,脖子上的青筋猛然凸了起来!
她不能恨他,更不能逃离他的掌控,绝对不能!
伊洛赫慢慢抓住了北舞那只手,一点一点掰了开,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北舞心中的怒火几乎一瞬间被点燃,愤恨和倔强让她把所有的理智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只睁着杀气四溢的双眼恶狠狠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我说什么?我说我恨不得杀了你!”
北舞左手五指变勾,直接对着伊洛赫脆弱的喉管抓去!
“我说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还不如让我死在雨林里!这四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为什么要扔下我!既然不想要当初又为什么要捡回来!从希望到绝望的滋味,你根本就不会明白!”
北舞低声嘶吼着,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招招都是致命!
伊洛赫也赤红着双眼以更快的速度拆解着北舞的杀招,大手一拧咔嚓一声便直接卸掉了北舞右臂的关节!另一只手也狠狠攥住北舞试图挖向他双眼的左手!
“想杀我?你看看你现在!你有这个能力吗!当年是你自己跟我求救的,意识都不清楚了还冲我伸着手,我告诉过你弱者只能服从强者,如果哪天你比我强了你一样可以来安排我的人生!”
北舞狞笑着:“是吗,没错,你是说过,可你也教过我,杀人也是可以不择手段的!”她左手攥紧成拳,手腕一个用力借着巧劲儿在伊洛赫掌心旋了个圈,直接从那只大手里挣脱而出,对着枕下飞快伸去!伊洛赫一个反手便是追了过去,却不提防她猛然俯下了身,一口细牙狠狠咬上了自己的嘴唇!
浓郁的血腥味儿伴随着唇舌的纠缠从口腔蔓延开来,让身为亡命之徒的两人不可抑制地肾上腺素激增,原本就活跃到了极限的神经几乎兴奋地发狂!急促的喘息沾染了莫名的欲望温度,撕咬一般的亲吻变换着角度吻得如此深入,像是要要吃了对方一般攻城略地,沾染着血色的唾液沿着唇角侧颈缓缓沁入床单……
仿佛野兽本能的侵犯和纠缠,就是想吃掉对方的血肉啃出对方的骨头。
攥不住,握不紧,是不是只有杀了对方,才能彻底拥有……
北舞低喘着从伊洛赫身上抬起上半身,唇瓣分开的瞬间一道血色丝线断裂在两人之间。她舔了舔下唇,那里刚刚被伊洛赫咬出了一道伤口,鲜血正不断涌出来。尝了尝那血的味道,莫名地,却尝出了伊洛赫常抽的烟草的味道。她笑了笑,眼底尽是不正常的血色。
压了压左手那把从伊洛赫枕头底摸出来的刀,锋利的刀刃在伊洛赫脖子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北舞带着血迹的双唇凑到了伊洛赫耳边,在对方骇人的目光中轻笑道:“伊洛赫,你看,你输了。”
“输?”
被她压制住的银发男人摸上了自己的嘴唇,一声哼笑后却是侧过脖颈将颈动脉整个暴露在了刀锋下,“下刀啊,你来试试看,你有胆子杀了我么?我把命放在你手里你敢割下去么!”
北舞瞳孔猛然一缩,左手一个用力——
就在这一刹那,伊洛赫猛地抬手抓住她的小臂用力一扯,全凭力气便把北舞拽得重心不稳。腰部发力向上弹起,咔嚓一声卸下北舞左臂关节的同时双腿也牢牢锁紧她的下身,剩下的一只手直接卡住了她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