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天色阴沉,众人刚刚抵抗了第一次的袭击,皆是疲惫之相。等到这一次的天罚恶鬼杀尽,越律微微喘气,云燕师兄已经丢了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花清娘子斜坐在椅子上休息,其中最为轻松的,果然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随便声援两声的温缘。温缘摸摸越律的头,道:“辛苦了。”云燕师兄虚弱地说:“小阿缘,我们也很辛苦。”温缘满怀歉意地说:“但我只想摸越律的头,毕竟他长得比较帅。”越律打掉她的手,淡淡道:“先休息吧,下一次,估计会在半夜的时候来。先休息一会,养好精神。”云燕师兄敬佩道:“你们夫妻二人真是厉害,之前温缘说会在入夜来,果然就是在入夜来;现在你又说再下一次半夜来,其实你们号半仙吧?”温缘捂脸道:“我喜欢你说的这个‘夫妻二人’!”越律敲了一下她的头,道:“好好休息去,要不等下没力气保护好自己。”温缘只好应了。花清娘子见他们打闹,笑道:“你们倒是一点都不害怕。”
众人歇下。温缘本来和花清娘子一间,但一个时辰后,温缘微微睁开了眼睛。
果然,身边的花清娘子已经不在了。
温缘打开窗子,看到老板娘林音在屋顶吹着笛子,林衣在旁,看着林音不掉下去。温缘想了想,便索性翻上了屋顶,和林书坐着聊天。她拿出了芷零,芷零发出淡淡的光芒,将两人包裹住。
林书习惯性警惕地看着温缘,道:“你干什么?”
温缘道:“睡不着,翻上来和你聊聊天。”
林书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很忙,您还是滚下去睡觉吧,别白白浪费芷零。”
温缘托着腮,想,这人真是一直都不让人喜欢。可是她无聊呀,温缘戳戳林衣,道:“你在想什么?”
林衣没回答她。温缘又戳戳他,道:“回答我呗,反正你灵魂都交到我手上了,活不了多久了。”林衣横她一眼,道:“你还好意思?”温缘干笑,装作仰望星空道:“说说呗?”
林衣道:“我在想,之前犯下的错,足以我下地狱了。”温缘频频点头道:“是呀,我觉得你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林衣微微一笑,道:“不过,如果我到了十八层地狱里,你怕也离那里不远了。”温缘叹气道:“好悲伤,连死了之后都得见到你。”
林衣轻笑,问道:“那你呢?你又在想什么呢?”
夜色沉沉,繁星点点,温缘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回答道:“我在想着,哪颗星,可以指向回家的路?”
“胡说,明明失明了,还装得就像自己看得见一样,”林衣忽然来了兴趣,问道:“你还没说过,你这辈子的经历。”
温缘挠挠头道:“我还想起得不多。只是想起了些片段,你要听吗?”
“反正也无聊。”林衣闲闲道。
好像和你的故事,也有点像。温缘说,开始的事情她不记得了。反正——想的起来,就是她八岁多的时候,温缘随着娘亲藏在了一个小村庄。
乡亲们都对温缘说:你的娘亲是乡里最漂亮的,就好像天上的仙女一样。温缘的回答一直都是:那还用说吗?
娘亲是她心里最美丽与敬重的人。也是她心里,最为柔软的存在。
所以当张怀叔叔向娘亲求婚的时候,温缘发火了,把张怀叔叔扫了出去。她甚至一时间失去了理智,脱口而出了不该说的话。
张怀叔叔恍恍惚惚地走了。
她本觉得自己胜利了,可看见娘亲安静而悲伤的眼神,温缘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温缘开口道:“娘亲……”
娘亲只是淡淡地说道:“算了,进来吃饭吧。”
没想到,第二天张怀叔叔居然又来了。温缘和娘亲,看到他都十分惊讶。张怀叔叔挠头道:“我昨晚回去想了一晚。但是始终,我都想和你们成为家人。”
这个男人说不出什么好听的,他不过是觉得,啊,好像这就是他的家。
是他想要的家。
温缘生病了,而镇上的大夫看不好的她。张怀叔叔连夜背着温缘,跑到几座山外的大县城里去看病。
温缘记得那个夜晚,他背着她跑得满头大汗。温缘发着高烧,脑子烧得有点昏了,开始说胡话:“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的你……你不要来找我了……”
张怀叔叔道:“乖,别怕。快了,咱们快到县城了。”
温缘的额头出了细汗,她含糊地喊道:“不要杀我!”
张怀叔叔以为她是在做什么噩梦,安抚道:“乖,没人会杀你的,有你张怀叔叔在呢,别怕。”温缘呜咽着哭道:“呜呜……娘亲,爹爹他要杀了我,他派人来追我了。他要杀了我,他说我是背负着凶命的白凤巫女,他要杀了我!”张怀叔叔无奈道:“‘白凤巫女’?小丫头片子在想些什么呢……”
那天他背着温缘,翻山越岭,找到大夫看好了她的病,却也无意中听到了温缘的秘密。之后,张怀叔叔说起那日,便将温缘所说都告诉了娘亲。娘亲听到温缘说出了“白凤巫女”,神色一紧。温缘本来对张怀本来不冷不热,却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身体顿时僵住了。张怀感叹道:“丫头当时真是烧糊涂了,还好没事。”娘亲道:“是呀。但此话你千万别说了给别人听,你晓得,就算是小孩子的胡话,万一被有心人听到,也会治罪的。”
张怀叔叔答好,笑着说:“没事没事,我不会乱说,小孩子随口说的话,能当真?我不也是,老大一个人了,还老说梦话!”
温缘却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娘亲这样的善良之辈。如今的生活,便是她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就算有一丝“意外”,温缘都不容许这种意外存在。
这个秘密,容不得再泄露半分。
那天夜里,温缘拿着匕首,偷偷溜到了张怀的家里。
果不其然,张怀叔叔有说梦话的习惯,睡着觉一下子说东一下子说西的,让温缘戒备了半天,再三确认了他确实是在睡觉后,才准备下手。
张怀叔叔忽然呓语道:“丫头乖,你张怀叔叔在呢,没人敢害你的。”
——你张怀叔叔在,没人敢害你。
那一天这个男人用玩命的速度,咬牙背温缘越过了一山又一山。
温缘无奈地说道:“你说有趣不?我的亲生父亲想杀了我,这个男人想救我。可是,我想杀了他。”
半睡半醒间,温缘听见那笛音依旧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