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清衍就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壮结实的手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先吃点东西。”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等会儿去电台，方姐要跟你对稿子。”
苏芷有些不好意思：“陆局长，你不用每次都亲自来……”
“顺路。”陆清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芷没再推辞，坐下来吃包子。包子还是热的，肉馅的，在这个物资不算丰富的年代，已经是很好的早餐了。
陆清衍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
“方敏那边我联系过了。她听了你的情况，很感兴趣。”他把文件递给苏芷，“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电台节目的流程说明。你看看吧。”
苏芷接过文件，认真地看起来。
《姐妹心声》是省电台的王牌节目之一，每周三期，每期三十分钟。形式是主持人采访嘉宾，中间穿插听众来电。节目收听率一直很高，尤其在女性听众中很有影响力。
方敏在文件最后手写了一行字：“孩子，别怕。大姐给你做主。”
苏芷看着这行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冷宫皇后（宠妾灭妻了解一下）】：这个方大姐，听着是个靠谱的。妹妹，见到人家可要好好谢谢。
【总裁夫人（替白月光挡刀后）】：对稿子的时候，注意把握分寸。不要太情绪化，也不要太冷静。要让听众觉得你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哭要哭得恰到好处，说到关键处再哭，不能从头哭到尾，那样听众会烦。
苏芷把这些建议记在心里。
吃完早饭，陆清衍开车送她去省电台。
路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苏芷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不太好。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陆清衍“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王家的人昨天来找你了？”
苏芷一愣：“你怎么知道？”
“警卫跟我汇报了。”陆清衍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我已经跟招待所打了招呼，再有人来闹事，直接扣下，先关二十四小时再说。”
苏芷心里一暖，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陆清衍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王家虽然闹腾，但他们不是最大的威胁。最大的威胁是苏建成。”
苏芷心中一凛：“他怎么了？”
“税务局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苏氏纺织厂偷税漏税。”陆清衍说，“举报信的内容非常详细，连具体的账目数据都有。税务局已经立案了，这两天就要进驻厂里查账。”
苏芷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知道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是群友们帮的忙。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
“苏建成现在很慌。”陆清衍继续说，“一个慌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如果非要出门，提前告诉我，我安排人陪你。”
苏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车子停在省电台大楼前。
这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大门上方挂着一个红色的五角星，门口立着两根水泥柱子，看起来很气派。
方大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四十来岁，圆脸，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看起来很干练。说话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特质。
“你就是苏芷？”她拉着苏芷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心疼，“小陆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孩子，别怕。到我这儿了，就跟到家一样。”
苏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方大姐，谢谢您。”
“谢什么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方大姐拉着她往里走，“走，先到我办公室坐坐，咱们慢慢聊。”
陆清衍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苏芷的背影。
苏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衬衫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苏芷收回视线，跟着方大姐走进了大楼。
……
方大姐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好几面锦旗，都是听众送的，写着“人民的好记者”“妇女的守护神”之类的字样。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信件，都是听众写来的。方大姐随手拿起一封递给苏芷：“你看看，这是一个被拐卖后逃出来的姐妹写来的。像你这样的姑娘，我见过太多了。”
苏芷接过信，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她自己的经历。
方大姐看着她，叹了口气：“所以我说，你别怕。你的故事，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是很多姐妹的故事。你把真相说出来，不是害臊的事，是在帮更多的姐妹。”
苏芷用力地点了点头，把信还给方大姐，擦了擦眼角。
“来，咱们对对稿子。”方大姐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你先跟我说说，你打算讲什么？不用照着稿子念，咱们就像聊天一样，你想到什么说什么。”
苏芷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苏家把她送回王家开始，到王家的瘸子兄弟，到她做的那个“预知梦”，到她跳车逃跑，到被陆清衍救下，到山体滑坡应验，到苏建成和苏婉儿追到村委会……
她讲得很慢，声音有时会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她讲到苏建成在村委会要强行带走她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她讲到苏婉儿那双一尘不染的白球鞋和自己满是泥泞的脚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方大姐没有喊停，也没有递纸巾，只是安静地听着，让她继续。
当苏芷讲到她在车上录下的那段录音时，方大姐的眼睛亮了。
“你有录音？”她急切地问。
苏芷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那台“微型录音机”——在方大姐眼里，这就是一台普通的小型录音机，看起来像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能放给我听听吗？”方大姐问。
苏芷按下播放键。
苏建成和王大柱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大柱兄弟，那三千块彩礼，赵家是铁了心要给的吧？你可得把人看紧了，别让她跑了……”
“……苏厂长你放心，拿了你的钱，我办事你放心！等彩礼一到手，我立马分你五百当谢礼……”
录音不长，只有一分多钟，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刺骨。
方大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一拍桌子，眼睛都红了：“畜生！真是畜生！”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然后对苏芷说：“孩子，这期节目，今天下午就录，明天早上首播。而且，我会跟台里申请，给你做连续报道。”
“这录音，就是铁证。谁想给你泼脏水，都泼不成了。”
苏芷感激地点了点头。
……
录制进行得很顺利。
方大姐不愧是老主持人，她知道怎么引导嘉宾说出最真实的东西，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沉默。
苏芷在她的引导下，把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动情处，她会哭；讲到愤怒处，她会提高声音；讲到绝望处，她会沉默很久。
方大姐都没有打断她。
录完后，方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你做得很好。这期节目播出后，一定会引起轰动的。”
苏芷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方大姐，我刚才是不是哭得太多了？”
“不多，刚刚好。”方大姐笑着说，“你要是从头到尾一滴眼泪不掉，听众反倒会觉得你冷血。你要是哭得停不下来，听众又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你这样，恰到好处。”
苏芷松了一口气。
【冷宫皇后（宠妾灭妻了解一下）】：听听，听听！专业人士都说好！妹妹，你这回可是露脸了！
【仙门废柴（被挖灵根的小师妹）】：姐姐，你的声音真好听。我虽然不能用神识直接听，但通过群聊感应，觉得你的声音很温柔，很有感染力。
苏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
离开电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陆清衍在楼下等着，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看到她出来，他把文件收起来，打开车门。
“怎么样？”他问。
“录完了。”苏芷说，“方大姐说明天早上就播。”
陆清衍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苏芷突然说：“陆局长，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王家村。”
陆清衍的眉头皱了起来：“去那里干什么？”
“我想找一个人。”苏芷说，“王家的老三，王三柱。”
“你找他做什么？”
苏芷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听说，王三柱跟王大柱关系不好。他也许知道一些王家的事，愿意站出来作证。”
陆清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不用……”
“要么我陪你去，要么你别去。”陆清衍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自己去王家村，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苏芷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得对。
车子调转方向，朝城外驶去。
王家村在省城东边，离市区大约二十里路，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苏芷上辈子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对这里的每一条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车子停在村口，陆清衍没有把车开进去，而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停好。
“王三柱家在哪儿？”他问。
苏芷指了指村子深处：“最里面那户，门口有棵大槐树。”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不行，”苏芷摇头，“王三柱认识我，不认识你。你去找他，他肯定不会说实话。”
陆清衍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们一起去。但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村子。
傍晚的王家村很安静，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有几个村民在路边乘凉，看到苏芷，都露出了异样的眼神——有人认出了她。
苏芷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到了王三柱家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二十七八岁，长得憨厚老实，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汗衫，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但当他看到苏芷的时候，笑容僵住了。
“你……你来干什么？”王三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恐惧。
苏芷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上辈子，王三柱是王家里唯一一个对她还算客气的人。他虽然没有帮她逃脱，但至少没有打过她。
“三柱哥，我想跟你谈谈。”苏芷的声音很平静，“关于王家的事。”
王三柱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让开了门：“进来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