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次日一早便启程，浩浩荡荡地向京城进发。
一路行来，风平浪静，连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单调。萧稽宸骑在马上，心里的烦闷却与日俱增。
孟恩云再未露过一次面，那车帘厚重地垂着，隔绝了所有窥探。
她越是安静，萧稽宸就越觉得，这是她无声的挑衅。
孟舒妍几次三番想与他同乘一骑，都被他以“路途颠簸，注意伤脚”为由婉拒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只是单纯不想让孟舒妍的娇声软语，扰了这份紧绷的宁静。
队伍行进了数日，眼看就要抵达彭城地界。
“吁——”
队伍最前方的侍卫猛地勒住缰绳，整个车队骤然停下。
“怎么回事？”萧稽宸沉声问。
未等侍卫回话，一道身影就从路旁的林子里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官道中央，拦住了去路。
是个女人，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唯有一双眼睛，烧着绝望的火。
尹兆立刻带人上前，拔刀呵斥：“大胆刁民！竟敢冲撞太子车驾！”
那女人却只是死死地盯着萧稽宸的坐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殿下！求殿下为草民做主啊！”
萧稽宸定睛一看，认出了她。这正是当初在苏州，与孟恩云一同指控太守儿子的那个妇人。
他的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让她过来。”
妇人被带到马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磕破了，渗出鲜血。“殿下！彭城……彭城周边的村子，丢了好多孩子！男娃女娃都有，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她泣不成声：“草民的儿子……草民的儿子也不见了！我们报了官，可官府根本没人管啊！求殿下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萧稽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侧，彭城太守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一见这阵仗，吓得面无人色，翻身下马便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此乃一派胡言！彭城绝无此事！”太守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不是胡言，一查便知。”萧稽宸眸光一转，落在妇人身上，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心里同情这妇人，可大乾律法严明，越级告状，惊扰圣驾，乃是重罪。上次在苏州事急从权，已是破例。今日若再轻易放过，国法何在？日后人人效仿，岂不乱套。
“你可知，拦路告状，按律当受杖刑？”他问。
“草民知道！”妇人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决然道，“只要殿下肯为我们做主，别说区区杖刑，就是要了草民这条命，草民也心甘情愿！”
“好。”萧稽宸吐出一个字，“来人，带她入彭城，当众行刑。”
此言一出，彭城太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急忙劝阻：“殿下三思！此妇人明显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何必与她计较……”
“本宫计较的，是国法。”萧稽宸打断他，一夹马腹，径直往城门而去。
太守看着妇人被侍卫架起，浑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马车里，孟恩云透过车帘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敲了敲。
第一步，成了。
彭城府衙门口，早已围满了百姓。妇人被按在长凳上，杖刑的板子一下下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妇人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彭城太守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几次想上前求情，都被萧稽宸冰冷的视线逼了回去。
二十杖打完，妇人已是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殿下……草民有一事不明……”她用微弱的气声，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话，“城里都说，孩子是被之前那个孙少爷的同伙掳走报复的……可、可我家孩子，是在孙少爷被殿下押走之前……就不见了的……”
说完，她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
“对啊！我家二蛋也是那之前丢的！”
“这么说，跟孙少爷没关系？”
“那孩子到底去哪了？”
原本还只是将信将疑的百姓们，此刻全都慌了神。一个接一个的百姓跪了下来，哭喊着求太子找到他们的孩子。
萧稽宸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听着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答应百姓，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然而，整整两天过去，派出去的侍卫查遍了彭城内外，却一无所获。那些孩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城里的风向，也悄然变了。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查了两天，连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找到。”
“唉，看着挺有本事，没想到也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
“嘘！小声点！我听说是太守大人暗中使绊子，他不想让殿下查出真相……”
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萧稽宸烦闷至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知道这是彭城太守在背后搞鬼，可偏偏抓不到任何把柄。
夜，深了。
孟恩云的院子里，窗户被两根竹竿从左右撑开，烛火在屋内摇曳。
墨麟骁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太子被耍得团团转。”他一开口，便带着几分嘲弄。
“堵不如疏。”孟恩云将一张自己绘制的彭城地图推到他面前，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一片宽阔的湖泊——镜心湖。
“失踪的都是七八岁的孩童，这么多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处理掉了。”
她的手指点在湖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大的藏尸地，就是这里。”
墨麟骁看着地图，明白了她的意思。“湖边有太守的人马看守，日夜巡逻，我的人进不去。”
“我可以帮你把他们引开。”孟恩云抬起头。
“如何引？”
孟恩云拿起笔，在地图上镜心湖的对岸，画了一个圈。那里是一家香火鼎盛的寺庙。
“明天，我去庙里为我过世的母亲祈福。”她缓缓开口，“听说，彭城的百姓，对求神拜佛，很是热衷。”
墨麟骁瞬间懂了。
太子妃的妹妹，未来的太子侧妃，为母祈福。这么大的阵仗，必定会吸引全城百姓的注意。太守为了在太子面前表现，也必然会派重兵护卫，维持秩序。
到那时，镜心湖的防卫，自然就空了。
“你倒是会利用自己的身份。”墨麟骁看着她，这个女人，总能将自己身为女子的劣势，变成最锋利的武器。
“彼此彼此。”孟恩云收起地图，“过了年，湖水虽还凉，但不至于冰冷刺骨。你的人，可以下水了。”
她需要这份功劳，但这份功劳不能由她自己揭开。必须是皇帝的人。
墨麟骁没再多言，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
“给你的。”
说完，他便转身，再次融入夜色。
孟恩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通体温润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精巧别致。
她捏着那支簪子，指尖有些凉。
要搅动彭城这潭死水，光靠她一个人祈福，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