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白桑园像浮在绿香海里的蜇楼,山青,田青,兰花无风自香。蝶儿对对舞,双双飞鸟相逐。梧桐挂着隔冬的球果飘飘洒洒。小松鼠一径爬过白而光的树杆,钻进嫩叶中,荡过竹林,像鱼游过无遮的湖水,溶到灰瓦面。梧桐高高的树冠中还栖息着白色的大鸟,细腿长颈,有鹤的仙姿,惊起“嘎嘎”着像责备不速之客,又缓缓收拢长翅,停驻到最高的枝头。阳光下,白得耀眼。用小青青的思维,她会仰着小脸,指着说:“宝石,宝石……”所有闪闪发光的都是宝石,如天上星,如她爹王天一的光头。时光在青黄交接中走过,莲芝肚中带过来的孩子——青青已两岁,会流利地说话了。
扬节一帮大点的孩子玩打日本鬼子的游戏,青青咬着小拇指也想参加,但他们嫌她太小,不带她,让她回家跟她爹玩去,说她爹打过仗。大孩子玩了一会,发现水田对面塝上有块闪光的东西。他们指指点点,说是宝石,都蹦上窄田埂,去抢宝石了。青青拽住走在最后的扬节,要他牵她过去,扬节怕她会掉水里,回头挨骂,又没带上她。
青青气鼓鼓地跑回了家。王天一正坐在桌前,斜射的光柱笼罩着他。
青青莞尔一笑:“爹,爹,扬节哥哥不带我打仗,不带我找宝石。哼,我自己找到了,爹,你眼睛上有。”
“哪啊,啊,那是眼泪水。”
“哥哥他们说了,闪光的就是宝石。你这,就是宝石。爹,你打过仗?打仗是什么?”
“打仗?打仗,就是,打个比方,扬节哥哥想要爹的砚台,爹没了砚台就写不了大字,肯定不给他,他一定要,怎么办啊?”
“爹,那是打架!”
“打仗也一样,是打大架。打架不好,打仗更不好,会死很多人,唉。”说着王天一的睫毛下又挂上了“宝石”。
青青爬上王天一的腿,抱住王天一的脖子,亲亲王天一的脸,说:“爹,爹好哭,羞死人了,爹想什么啊?我要磨墨,写字写字。”
王天一当兵,个子小,一急行军,就跟不上,每次,都是有个叫熊杰豪的上来扯着他跑,天冷,还把他裹在军大衣里跑。熊杰豪上海人,高个子,年岁比王天一还长,老军人,参加过淞沪战役,打过小日本。熊杰豪没事就坐在山坡吹笛子,跟他说父母妻儿,说黄浦江的水,说夜上海的百乐门,纸醉金迷;王天一说兄弟,说刚过门的老婆,说山里的大鸟,长长的翅膀,倏忽而过。清冷的夜,王天一常让熊杰豪低沉的笛声弄得泪流满面。熊杰豪还把自己的金笔送给了王天一。
有天夜里,行军途中稍事休息,王天一与熊杰豪跑到花生地中解手。晶亮的月穿梭在一片片花瓣状的白云中。月亮停在四瓣对称的白云中时,王天一头顶上像开了一朵黄蕊的天花。月亮瞬间跑出了花心,四瓣云也慢慢地变了形。花败了。王天一蹲在地里,仰头望着忘了起身。
一声“呯”闷响,王天一转过头,熊杰豪已重重地栽在花生地里,矮的花生茎还在他光着的屁股底下颤抖。他们的长官早拎着还在冒烟的枪筒,转过背大踏步走了,丢下一句话:“边拉边吃,畜生!叫你抠百姓的花生!早叫不准偷老百姓的东西!”
突出云围的月亮镀上了一圈逼眼的金晕。
王天一总会想起月光下,那株颤抖的花生茎,橙黄的两朵花生花像僵死的秋蛾嗖嗖地跌到地上。蚯蚓的影子,细蛇的影子,巨蟒的影子……他没有哭,拎起裤子跟着军官回到了队伍。天性爱流泪的他为什么当时没哭,他一直想不清楚。
王天一望着床上发白的军大衣,抹掉泪水,转背到橱里拿出一支钢笔,摩挲着对青青说:“青青,这笔头笔帽是黄金的,才真是宝石。等你大了,这笔就留给你。”王天一移开桌上的东西,用毛笔沾上清水,在桌上写起来:“来,我儿子宝要练字。今天还是练天字……”
小青青漆黑的发,漆亮的眼,浓而密的长睫毛,是上天送给黄莲芝与王天一的礼物。从小,青青就爱笑,跟王天一像有前世的亲近。莲芝整天田里地里忙乎,王天一记帐、写字、帮做轻点的农活都抱着背着青青。自从青青一双小手到处挠挠,王天一就取掉捂了几十年的帽子,开始光头见天,不怕人笑了。
青青不到两岁那年的初冬,几场严霜下过,梧桐叶落尽,大鸟一只一只不见了踪影。梯田中白的薄冰,绿的是稻根上新出的苗。草蓬堆像放大的稻草人,孤独地站在冷风中。北风拉扯着散乱的稻草,在空旷的原野上晃荡。
黄昏莲芝从地里回来,没有看到青青咚咚迎上来,喊也没人回。王天一从灶底下跑出来,说:“先还来戏了火,外面小孩子一起玩吧?”
操场上没小孩子,找到扬节,也说没见到青青。莲芝屋里屋外四处找过,心里开始发慌,埋怨起王天一:“孩子小,你也不看紧点,就不是你生的,你……”
王天一脸胀成猪肝色,脑门越发地亮,平时王天一总是细声细气地说话,这会也嚷起来:“我哪哪哪!说什么都照,就不能说青青不是我生的!我偏心!你说我就跟你急!哎哟,池塘……”
莲芝抄起晾衣的长竹篙,前面跑,王天一紧跟着老婆后面。
金花来了,银花来了,对河的三妈三爹也带着女儿杏花过来了,哑巴叔流星也来了。乡亲们都帮着四下找寻,可青青像蒸发了似的。人们围着塘埂,搅遍了每一寸水,水浑黄地浮起无数烂渣子,可没青青的影子。莲芝有些安慰,抱着竹篙坐在塘埂上却又无计可施,又不能真怨王天一。
王天一真是个温生有良心的人,从青青还在莲芝的肚子里他就是一个十二分称职的好父亲。那年莲芝初到白桑园,王天一房里除了一张旧床,都是莲芝脂胭畈用过抬过来的嫁妆。梳妆台上早早点了一对红烛,烛台上还贴了对红喜字,毛笔写的,端端正正。剪的字空落落的,写的依在纸上,靠了实,像是耐看多了。王天一家穷,但还是记着去谋了这两块喜气的红纸。莲芝记得王天一进来,端进一大盆洗脸水,轻轻地放下又出去了。再进来用托盘端来两碗白米饭,一碗水煮萝卜,一碗煎豆腐,一碗青菜。说:“路多,吃吧。没锅台,我一个人惯了,窗子外面走廊上用炉子煨,有时人家叫做事就在人家吃。你吃。回头搭个锅台。这菜是三嫂在金花大姐家烧的,刚站门口那个高个的,你来时见到没?我家从前是开豆腐坊的,三哥接了那手艺,他俩住在河对面豆腐坊中。我这土改公家就分了一间房,好在还有阁楼。望你不嫌弃。你多吃点,多吃。”
莲芝一直不敢看他,只管闷着头吃。
吃完了,王天一又送水进来。莲芝实在是累,早早上了床,窝在床里边。
等到王天一在外面忙完,他站到床面前,说:“你累了,好好睡,我,我,上去睡。”
莲芝睡在阴影里,第一次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他抱着一件褪色的黄军大衣,烛光微微照着大衣和黑帽子中间的脸,像个秀气的女子。当兵的都是五大三粗,这哪象个苦当兵的?也是个可怜人。莲芝想着又往里挪了挪,缩成一个小团,说:“你睡这,不用,我,不是……”
王天一像个做错事让人抓住了把柄的孩子:“不是,不,我,我不是嫌弃,不是。”越说越急:“我是想让你一个人清静,一个人睡,省得揣了孩子。我到楼板上睡,等孩出世了,我再下来带孩。”
白桑园的老屋只有两进。几级石阶,跨过石头框的木大门,到前堂轩,再过露天的探地,到后堂轩。探地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正方形天井,两天井里的水通过探地上一道两指宽的石槽相联。天井水面上方正中各有一堵悬空的围墙。站在探地,弯下腰朝屋里能看到围墙悬空延伸处更多的水面。水波不兴,总让人猜想墙内还有水宽宽几许。围墙外是公共的水面,围墙内分属东西两家。西头归从后堂轩进门的金花家,东头归从前堂轩进门的王天一。王天一的房子朝西开了扇窗户,窗下是走廊,走廊边是那个天井。悬空的围墙顶上一排枯了的狗尾巴草,光杆子摇摇摆摆。铅色的方天上还有一块青竹子,斜刺着几根大板栗树的秃枝。
莲芝睡着不敢动,怕惊了楼板上的男人。莲芝东想想西想想时,弯月亮宛如天空这口深井中的泉眼,汩着泡,晃悠着一点点灰白的暖意洒进了西窗,落到莲芝挺起的肚皮和不眠的心上。
天黑了,月亮又升上了天空。王天一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光头,像有头发能扯似的。坐在塘埂上的王天一望望莲芝,莲芝望望王天一,两人猛然同时想起了一件事。莲芝怔怔地看着王天一,好一会,莲芝捶起王天一,叫道:“他来了,他来带走了青青,是他,是他!青青是我的,是我的!”
王天一撩起褂子角,不停地擦眼泪,说:“要是他带走了还好些,总归青青是好好的。你先回家歇着,莫急,我这就到那边去找,把青青要回来,青青是我俩的,哪个也别想抢走。你莫急。”
王天一正动身要走,草蓬堆顶上传来嘹亮的哭声:“爹,爹,我要下来,下来!”
一堆人围住草棚,听着青青哭,都哈哈大笑起来,王天一与莲芝也禁不住笑起来:“这孩子,怎么顽皮成这样,急死大人了。”
早有人扛来木梯。青青晃着挂着泪花的大眼下来了。
大人问她:“你怎么爬上去的?都喊你你怎么不理?”
“我,我想望宝石,会飞的宝石跑哪去了。我就睡着了……”小青青让一群人围着,有些不好意思,咯咯笑着扑进王天一的怀里:“爹,我饿了。”人们又“轰”地一笑,各自散去,掌灯,做饭,睡觉。